黃佳威|香港人力缺口收窄 為何青年求職更難?

撰文:01論壇
出版:更新:

來稿作者:黃佳威博士

最新公布的《人力推算中期更新報告》指出,受近年招攬人才及輸入勞工措施帶動,香港2028年的整體人力短缺,預計由上一輪推算的約18萬人收窄至約13萬人,反映相關政策對補充勞動力具有一定成效。然而,整體人力缺口收窄,不等於各行各業的人力問題已經解決。創新科技、航空、建造、城市運作及醫療保健等產業仍然缺乏人手,熟練技術人員、服務及銷售人員的需求尤其殷切;另一方面,隨着企業使用人工智能處理資料輸入、文件整理、基本分析及行政工作,部分文書支援職位卻可能出現人力過剩。人力不足與人力過剩同時出現,是香港勞動市場值得關注的新趨勢。香港面對的問題,已不只是勞動人口數量不足,而是現有勞動人口的技能能否配合新職位的需要。

從人口不足走向技能錯配

十多年前,香港討論人力問題時,政策焦點主要是人口老化、低生育率及勞動人口萎縮。社會擔心工作人口減少會收窄稅基、限制經濟增長,並增加安老、醫療及退休保障的公共開支。延遲退休、吸引外來人才及釋放婦女勞動力,因而成為主要政策方向。

這些問題今天依然存在,但人工智能令情況變得更加複雜。過去,人力規劃主要關注香港有沒有足夠的人工作;今天還要追問,現有勞動人口是否具備市場所需的能力。

即使勞動人口增加,如果新增人口的技能與職位需要不相符,人力短缺和失業仍然可以同時出現。例如,建造、護理、航空維修及機電工程需要專門技術、現場操作能力及相關資格。長期從事行政和資料處理工作的僱員,即使願意轉職,也未必能夠立即填補這些空缺。兩類職位在技能、入職資格及工作環境方面都有明顯差異。

輸入人才和勞工可以補充人數,卻不能自動解決技能錯配;鼓勵生育更需要多年後才可能對勞動市場產生作用。相對而言,協助現有僱員提升技能和轉換工作,既具迫切性,也可能較快見效。

政府未來不能只追求人力供求總數上的平衡,也要分析不同職業、年齡及學歷組別面對的轉型風險,協助可能出現人力過剩的僱員,轉到有實際人力需求的行業。

人工智能重組工作內容

有關人工智能對就業的討論,經常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人認為人工智能將取代大部分人類工作;也有人認為科技進步必定會創造更多職位,因此毋須擔心。這兩種看法都可能過度簡化問題。

人工智能短期內未必完整取代某一種職業,但可以取代職業內的部分工作。一名行政人員的職務,可能包括輸入資料、草擬文件、整理會議紀錄、協調同事及處理突發事件。人工智能較容易代替資料輸入、文件摘要及制式化回覆,卻未必能夠完全處理人際協調、責任判斷及突發情況。

會計、人力資源及市場推廣等職業亦未必會消失。然而,當人工智能能夠處理基本帳目、初步篩選履歷、整理市場資料及草擬宣傳內容,企業對初級職位的人數需求和能力要求自然會改變。

換言之,人工智能最直接的影響未必是消滅整份工作,而是重新分配人與機器負責的工作。常規、重複及容易標準化的任務逐步交由人工智能處理,人類則需要負責判斷、溝通、創意、監察、協調及承擔責任。

這種轉變可以提高生產力,但並非所有僱員都必然受惠。部分僱員能夠利用人工智能提高效率;另一些僱員的工作則可能被分拆或削減。人工智能帶來的生產力增長,能否轉化為僱員培訓、工資增長或更好的工作保障,是政府及企業需要共同面對的問題。

青年或失去累積經驗的階梯

人工智能對青年就業的影響尤其值得關注。企業以往會聘請應屆畢業生處理資料搜集、簡單分析、草擬文件及行政支援,讓他們在工作過程中認識行業運作及累積專業經驗。這些看似基礎的工作,其實是青年由課堂進入職場的重要階梯。

然而,不少初級工作正是最容易由生成式人工智能代勞的任務。當人工智能可以快速整理文件、製作簡報及撰寫初稿,僱主可能減少初級職位,或者要求新入職僱員一開始便具備過去需要工作數年才能累積的能力。

這可能形成一個矛盾。企業希望招聘有經驗、懂得判斷,又能使用人工智能的人才;年輕人卻需要透過初級職位累積經驗。如果入門職位大量減少,便可能出現「沒有經驗便找不到工作,沒有工作便無法累積經驗」的惡性循環。

政府不能只計算人工智能創造或取代多少職位,也要留意職業發展階梯有沒有受到破壞。企業採用人工智能後,即使減少部分基礎工作,也應保留實習、見習、學徒訓練及職位輪調機會。若企業只利用人工智能削減初級職位,短期雖可節省成本,長遠卻可能令市場缺乏具實際經驗的中層人才。

大學應評核實際應用能力

人工智能對大學教育的挑戰,不只是學生會否利用人工智能作弊,而是傳統教學及評核方式是否仍然有效。

如果一份功課只要求學生整理資料、概括理論或撰寫格式固定的文章,人工智能很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更根本的問題是,這類功課還能否真正評估學生的能力。

大學不能一方面鼓勵學生掌握人工智能,另一方面仍然沿用容易由人工智能代勞的評核模式。課程應更加重視學生能否提出問題、解釋證據、比較觀點、檢查錯誤,以及為自己的判斷作出辯護。

大學亦可增加口頭答辯、個案分析、實地研究及分階段提交等評核方式。評核重點應由「學生有沒有使用人工智能」,逐步轉向「學生是否負責任地使用人工智能」。

以筆者教授的課程為例,在「招聘與甄選」科目中,學生需要組成人力資源工作小組,因應企業面對的實際挑戰設計招聘及甄選方案,再向由教師扮演的人力資源主管進行圓桌匯報。學生不但要提出方案,也要即場回應主管的提問和質疑。

在「組織衝突管理」科目中,學生則要分組設計和演繹一個組織衝突個案,運用課堂教授的概念及理論框架處理衝突。角色扮演設有互動環節,學生需要因應同學的現場反應,調整溝通和解決問題的方法。

以上提到的兩門科目中,學生可以使用人工智能協助搜集資料及整理觀點,但人工智能不能代替他們在現場聆聽、溝通、說服、協調及回應突發問題。這類評核的重點,不只是學生能否提交完整答案,而是能否把知識應用於具體情境。

大學生應成為AI的主人

作為大學教師,筆者最擔心的,不是人工智能會否完全取代人力,而是年輕人如何使用人工智能。

學生如果只把人工智能視為替自己完成作業、撰寫報告和尋找答案的全能者,短期可以節省時間,長遠卻可能削弱閱讀、分析、寫作、明辨思維及解難能力。這些能力,正是在人機協作時代最不應外判的部分。

學生應把人工智能視為助手,清楚界定問題、發出指示、檢查答案並承擔最終責任,而不是把整項工作外判予人工智能。在人工智能能夠迅速生成文字、圖像和分析的時代,管理能力、溝通技巧、臨場反應及專業判斷,反而會成為大學生的重要競爭優勢。

由懂得使用AI到駕馭AI

總括而言,香港未來面對的挑戰,不只是如何填補人力缺口,而是如何避免人力短缺、技能錯配與青年就業困難同時出現。政府需要協助僱員轉型,企業應保留讓青年累積經驗的職業階梯,大學亦要改革教學和評核,培養學生在真實情境中應用知識的能力。

對年輕人來說,懂得使用AI只是起點,能否提出正確問題、辨別答案真偽、與他人溝通協作,並對自己的判斷承擔責任,才是長遠競爭力所在。未來職場未必單純淘汰不懂AI的人,更可能淘汰只懂依賴AI,卻逐漸失去獨立思考和實際應變能力的人。

大學生不必與AI比較誰能更快生成答案,而應努力培養AI難以取代的判斷、溝通、創意及責任感。只有當年輕人懂得駕馭AI,而不是被AI牽着走,人工智能才能真正成為他們提升能力和開拓機會的工具。面對不斷轉變的勞動市場,年輕人最重要的準備,並不是猜測哪一份工作永遠不會消失,而是保持學習、轉型和適應的能力,成為AI的主人,而不是答案的被動接受者。

黃佳威博士是香港恒生大學管理學系講師。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論壇歡迎投稿。請電郵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實姓名、自我簡介及聯絡方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終編輯權。

HK01 Space Promo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