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作者：高松傑

2026年10月25日，本是一個普通的周日，卻在一天之內改寫了兩個新興發展中國家的政治版圖——巴爾幹半島的塞爾維亞，拉丁美洲的巴西。表面上看，這是兩場毫無關聯的選舉：一場是學生運動掀翻執政14年的強人，另一場是左翼老將險勝右翼「太子黨」。兩個結果背後有同一股時代脈動，也有對中國未來全球佈局的深刻啟示。

武契奇的「強人模式」正式落幕

塞爾維亞此次國會選舉的投票率逼近70%，是1992年南斯拉夫解體以來最高。前總統武契奇（Aleksandar Vučić）承認他所領導的「前進黨」（SNS）敗選，由學生運動催生的「學生名單」（Students' List）拿下約52%選票、138席，壓倒性成為國會第一大黨。

這不是普通的政黨輪替。它意味着武契奇自2012年以來長達14年的「強人模式」正式落幕；一場由校園抗爭、基礎設施坍塌事故、反腐訴求所點燃的青年運動，成功從街頭走進議會；貝爾格萊德市民深夜上街鳴笛、高呼「他完蛋了」，釋放的是對舊政治形態的普遍倦怠。

因此，這次選舉不單純是政黨之間的權力更替，更是當地年輕世代對長期積累的腐敗、治理問題的一次總體表態，青年力量正式成為塞爾維亞政壇不可忽視的核心力量。

盧拉絕地反勝擊敗「太子黨」

同一天的巴西，戲劇性不遑多讓。現任總統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在次輪投票中以51.76%比48.24%險勝弗拉維奧·博索納羅（Flávio Bolsonaro）——後者正是右翼前總統雅伊爾·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之子。

這是巴西1988年恢復民主選舉以來，首次有候選人在次輪逆轉首輪劣勢取勝。弗拉維奧拒絕認輸，指控最高法院延長投票兩小時不合法，揚言要求選舉無效——這場政治餘震，恐怕還要持續一段時間。

盧拉在勝選演說中那句話擲地有聲：「巴西不是任何人的後花園。」這既是說給華盛頓聽，也是說給自己的反對派聽：巴西要走自己的路。他的驚險勝利，反映巴西社會嚴重撕裂，左右陣營勢力非常接近，未來施政必然受到保守派國會的牽制，治理難度不容低估。

兩場選舉背後有三大共同點

把這兩場選舉並排觀察，有三個共同點值得注意：

第一，長期執政者正在被「新生代」推翻。武契奇執政14年，博索納羅家族想藉子承父業延續權力。選民用選票告訴他們：時代變了。年輕人不認可「強人穩定＝發展」的舊敘事，他們要的是反腐敗、要透明、要真正的法治。

第二，高投票率背後是強烈的參與焦慮。塞爾維亞70%投票率創歷史紀錄，巴西這次投票率同樣驚人。這不是冷漠的選民，而是被經濟、治安、腐敗、氣候議題徹底點燃的選民。

第三，兩國新執政者都沒有「反華」標籤。這一點，對中國尤其關鍵。

對華政策不會巨變但遊戲規則已變

塞爾維亞與中國的「鐵桿友誼」會降溫，但不變冷。過去十幾年，塞爾維亞是中歐之間最「鐵」的朋友——匈塞鐵路、斯梅代雷沃鋼廠（河鋼）、第一個對華免簽的歐洲國家，這些都是武契奇口中的「鐵桿友誼」。

「學生名單」的外交綱領寫得很明白，中國是塞爾維亞在亞洲最重要的貿易夥伴，要繼續擴大全面戰略夥伴關係，拓展高科技投資。但新政府明確劃定合作底線，要求所有合作項目，必須全面契合當地法律規範、環保標準與勞工保障體系。

這也意味着未來合作將迎來明顯轉變。一個中國原則、已落地的重點合作項目基本盤穩固，不會出現劇烈變動；過往高層主導、落地高效但監管相對寬鬆的合作模式，將迎來全面檢視與調整；新政權親歐盟、重視歐洲規範，但堅持多元平衡外交，不會主動對華對立、選邊站隊；部分存在環保、輿論爭議、合規爭議的存量項目，未來或面臨復審與優化。中塞關係不會出現斷崖式轉向，但合作的節奏與方式必然調整，中資往後要更加重視在地合規、社會溝通，減少爭議風險。

至於巴西，盧拉連任，是中國最想看到的結果。相對於塞爾維亞的「務實微調」，巴西這次選舉結果對中國是明顯利好。弗拉維奧若勝選，雖然他也口頭上說「經濟務實、不在中美間選邊」，但本質上會延續其父親博索納羅時代親美、疏遠金磚、降低南南合作政治優先級的路線；盧拉連任，則意味着中巴「命運共同體」、人民幣結算、一帶一路與巴西新工業計劃對接、金磚擴員、本幣貿易等戰略佈局全部延續。

盧拉那句「巴西不是任何人的後花園」，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多極化世界的呼應——他要的是一個不被美國單邊主義綁架、可以跟中國、俄羅斯、印度、南非平等合作的巴西。

但要注意：盧拉這次是「險勝」，而且面對的是一個保守派國會。他未來四年在國內推行激進向左的政策空間有限，對外能做的主要是「務實經貿＋多邊外交」，不會變成激進仇美。中巴經貿與金磚合作的大方向得以保住，但也不宜過度樂觀，美國仍會持續在拉美施展影響力干預。

「後強人時代」的中國全球佈局

這兩場幾乎在同一天發生的選舉，對中國的全球佈局有三點啟示。

首先，全球南方不是「親中板塊」，而是「務實板塊」。無論是塞爾維亞學生還是巴西選民，他們不反華，但也不「自動挺華」。他們要的是：你中國帶來的投資、就業、基礎設施，必須跟本地的法治、環保、勞工標準兼容。過去「高層簽字、工程隊進場」的粗放模式，在這些國家會越來越難走。

其次，年輕選民是變數，也是機遇。塞爾維亞的年輕人用選票推翻了武契奇，巴西的年輕選民在兩位高齡候選人之間作出了艱難選擇。他們共同的特徵是：受過更好教育、更看重透明、更在意氣候和社會公義、更熟悉互聯網上的西方話語。中國的對外傳播和企業形象，必須適應這一代「後強人時代」的選民。

第三點則是，經濟基本盤穩，政治敘事要升級。中國是巴西最大貿易夥伴、塞爾維亞重要投資來源——這個經濟事實，不會因為換了總統就翻臉。但過去那種「鐵桿兄弟」式的政治敘事，在新生代領導人那裏會降溫。取而代之的，必須是一套更現代、更講規則、更對本地社會負責任的合作敘事。

未來中國拓展和全球南方國家合作，重點不單單是大型基建與貿易額，更要做好在地溝通、社會責任，建立可持續的信任基礎。

新局勢下香港可擔當重要橋樑角色

塞爾維亞、巴西政壇迎來轉折，合作模式走向合規化、國際化，正好契合香港本身獨有的優勢，讓香港可以擔當重要橋樑角色。

第一，專業服務樞紐角色。新執政陣營高度重視法治、合規、環評、財務透明，香港成熟的國際法律、會計、風險諮詢、ESG顧問服務，可以協助內地企業出海，在巴西、塞爾維亞等地處理合規審查、合約架構、爭議調解，降低投資風險，解決新政府最關心的監管與透明度問題。

第二，融資與離岸貿易平台。巴西積極推動本幣結算、金磚經貿合作，香港作為離岸人民幣中心，可搭建融資通道，協助兩地企業安排銀團貸款、發債、貿易結算，便利中國與拉美、巴爾幹的資金往來。

第三，青年與民間交流窗口。這兩個國家新興政治力量都以年輕世代為核心，香港可以發揮中西文化交融的特點，舉辦青年交流、智庫對話、文化及創意產業合作，透過民間外交建立長遠互信，補充官方外交的空間。

第四，資訊與風險研究平台。香港的智庫、傳媒、網絡創作者，可以持續跟蹤巴西、塞爾維亞等地的政情變化，輸出中立、客觀的分析報告，為內地企業、機構提供在地風險預警，作為觀察全球南方的觀測站。

長遠來看，隨着越來越多新興國家走向多元治理、重視國際規則，香港「一國兩制」下連接內地與全球的獨特價值，只會更加凸顯。

10月25日這一天，從巴爾幹到南美，兩個國家的選民用選票告訴同一個故事：強人時代正在退場，透明和法治成為新顯學。

對我們中國而言，這不是壞消息。中國的經濟分量、市場規模、基建能力，是任何一個理性政府都無法拒絕的籌碼。但與此同時，中國也需要長出新的能力——懂得在一個更透明、更多元、更講ESG的世界裏做合作夥伴。

從「鐵桿友誼」到「合規共贏」，這或許就是下一個10年，中國與全球南方相處的新範式，而香港，正可在這趟新旅程中擔當獨特的橋樑。

作者高松傑是「香港再出發」共同發起人，香港菁英會副主席，九龍城「家維關愛隊」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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