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柴思原

2022年7月刺殺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的山上徹也，在2026年1月21日被奈良地方法院判處無期徒刑。這不僅是一宗刑事案件，更是日本社會直面「高需求型宗教團體」所帶來的社會與政治後果的關鍵時刻。案件也不再局限於對個人責任的追究，而是迫使公眾正視缺乏監管的宗教組織、激進的捐獻模式以及與政治的糾纏侵蝕社會公共利益的事實。這種傷害，還會延伸至下一代。

所謂「高需求型宗教團體」，往往對信徒施加強烈壓力，要求其作出巨額經濟奉獻，其危害不僅落在信徒本人身上，也波及「宗教二代」——在高度宗教化家庭中成長、卻並未自主選擇信仰的子女。山上的人生經歷——因母親向「統一教會」捐獻巨款而陷入貧困、家庭破裂並承受長期心理創傷——已成為這一長期被忽視的社會問題的縮影。該案清楚表明，當宗教實踐走向極端時，其後果可能是不可逆的，甚至徹底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統一教會與執政的自民黨長期存在密切聯繫，使事態更嚴峻。外界懷疑教會獲得的捐款可能經由各渠道間接流入政治活動，而2023-2024年多起涉及自民黨議員的腐敗醜聞，也進一步加劇了公眾的不安。因此，這場審判已從一起政治暴力案件，演變為審視日本治理結構性脆弱性的窗口，凸顯出信徒、宗教組織與政黨三者之間的深度糾纏。

日本民眾對宗教的看法有何改變？

從歷史上來看，日本社會曾經對宗教組織的潛在負面影響關注不足。戰後憲法對宗教自由的高度保護，加之政教關係網絡盤根錯節，使得法律介入比較困難。這一局面在與1995年阪神大地震同年發生的奧姆真理教東京地鐵沙林毒氣襲擊事件後出現轉折。沙林毒氣事件造成13人死亡、50人嚴重受傷和超過一千人有短暫視覺問題。它展示了憲法保障的宗教自由並非沒有邊界，其前提是不損害公共福祉，因此奧姆真理教被最高法院確定解散判決。

同理，東京地方法院於2025年3月對統一教會發出的解散命令，最終結果目前正由東京高等法院審理。無論是奧姆事件，還是安倍遇刺案，都顯示出高需求型宗教團體對社會公共安全的潛在威脅。但兩者之間存在關鍵差異：奧姆的暴力行為由信徒基於教義直接實施，而山上則是統一教會仇恨者，其動機源於該教會對其家庭造成的毀滅性影響。兩起案件共同表明，日本不僅需要加強對這類團體的監管，也亟須建立對「宗教二代」的制度性保護，以防止絕望情緒演變為暴力行為。

為什麼判決是無期徒刑？

公眾對山上的同情態度較為明顯。日本媒體詳細報道了他悽慘的成長經歷。辯護團隊強調，正是對教會的捐獻掏空了他的家庭和未來。然而，同情並不意味着可以免除其刑事責任。審判中的核心問題自然是山上為何將目標指向安倍晉三。山上稱他最初試圖襲擊教會高層人士，但因難以實現而作罷，這一說法被檢方認為缺乏說服力。因為安倍並非教會領導人，也未與山上家庭存在直接接觸，其與統一教會的關聯最多停留在象徵性和政治層面。

而且，山上在奈良人員密集的車站附近行兇，嚴重危及公共安全。法庭還要考慮到若判決過於寬鬆，或會引發模仿犯罪。最終，奈良地方法院在1月21日宣布的無期徒刑判決，與山上的律師們要求的少於20年的刑期有很大差異，這或許反映法院認定政治人物遭刺殺的嚴重性，以及在光天化日之下犯下重罪的危害性，與安倍本人及山上和其家庭的悲慘情況並無直接關聯。

判決對2月8日選舉有影響嗎？

這場判決剛好在眾議院選舉前，審判的餘波有可能波及到自民黨和現任首相高市早苗，但具體影響並不明確。客觀上，自去年10月山上案審理啟動以來，自民黨與統一教會的歷史關係再次受到審視，不少公眾抨擊自民黨。去年11年亦有媒體披露，高市位於的政治團體在2024年存在企業捐款超額、並接受一家「神秘」宗教團體大額資助的問題。儘管如此，然而，高市在一定程度上似乎免受衝擊——她個人支持率仍持續維持在70%左右。

這與自民黨在2023—2024年政治資金「黑金醜聞」後支持率長期低迷、並最終失去國會兩院多數席位形成鮮明對比。高市早苗與只有不足30%支持率的自民黨之間的落差，顯示選民並未將高市本人很強烈地與自民黨內的黑金問題、宗教問題綁定，一般認為是受益於她作為日本首位女首相和安倍門生的形象，外加她較濃烈的民族主義色彩相關。這或許會削弱在政治資金改革問題上採取積極行動的動力，可能會判斷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即使逃過黑金，高市也逃不開緊迫的經濟與外交挑戰。通脹和持續疲軟的日元持續加重家庭負擔，而她計劃投資的「戰略」和「危機管理」產業高度依賴進口，升值卻打擊進口。與中國的外交緊張關係也威脅到旅遊業、零售業以及稀土等軍民兩用物資的獲取。相較制度性改革，這些議題理應是選民的長遠關切。

高市的高支持率最終能否轉化為自民黨的整體支持，將在她本周宣布的2月進行的提前大選後逐漸明朗。但應該注意到除「黑金醜聞」和與統一教會有關爭議外，自民黨已於去年10月與共同執政26年的盟友公明黨分道揚鑣，失去公明黨背後創價學會在選舉動員上的支持。統一教會在解散命令復審期間，其政治動員能力亦充滿不確定性，加之公明黨與立憲民主黨合併組建的「中間改革聯盟」也在為選情增添變數。

作者柴思原是「思哲研究所」特約撰稿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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