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巴拿馬最高法院日前作出裁決，宣佈長和系旗下巴拿馬港口公司所持有的特許經營合約違憲，這不僅是國際航運界的一場「大地震」，更是對全球商業社會所恪守的契約精神一次極其粗暴的衝擊。這宗看似單純的法律糾紛，實則牽動着中美地緣政治博弈的敏感神經，更暴露了當前國際營商環境中法律被政治凌駕的危險趨勢。

穿越時空的「違憲」裁決

長和巴拿馬港口公司隨即發表聲明，直指有關裁決背棄合約精神令人不齒，而北京外交部亦迅速表明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維護中國企業權益。這場風波已經遠遠超出了商業範疇，它向世界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在現今世代，當政治意圖介入時，法治的穩定性與契約的神聖性是否還能得到應有的尊重？

從法理邏輯的層面上審視，所謂違憲的裁決在當前的時空背景下顯得極其荒謬且缺乏法理基礎。巴拿馬港口公司在當地營運巴爾博亞及克里斯托瓦爾兩個關鍵貨櫃碼頭已近28載，其合約基礎源於1997年的法律框架，並於2021年在上一屆政府任內獲得合法續約。若相關合約條款存在憲制性缺陷，何以在過去近30年間未被司法機關糾正，卻在當前特定的地緣政治氣候下突然被宣告無效。這種追溯性的司法判決嚴重違反了法律確定性這現代法治的核心原則。法律不應是隨意變形的工具，更不應成為政治博弈的犧牲品，這種朝令夕改的行徑本質上是對契約神聖性的公然背叛。

數據背後的實質正義

巴拿馬總審計長辦公室早前發表的一份審計報告，在缺乏充分程序正義的情況下指控合約損害國家利益，聲稱發現了未支付款項及會計錯誤，並估算造成了政府約13億美元的損失。然而，這些指控在企業看來完全缺乏事實依據。巴拿馬港口公司明確指出，其特許經營權是通過透明的國際招標獲得的，且營運期間一直恪守合約義務。當一個國家的審計機構與司法部門聯手，試圖推翻行之有效的長期合約，這已非單純的商業監管，而是帶有明顯沒收性質的國家失信行為。

從經濟貢獻與實質正義的角度而言，巴拿馬港口公司的投入與回報完全符合商業倫理與當地利益。巴拿馬港口公司聲明中明確指出，該公司在營運期間已累計投資超過18億美元於巴拿馬的基建、科技升級及人才培育，其金額之巨是當地其他任何港口營運商投資額的數倍。這些「真金白銀」的投入不僅現代化了巴拿馬運河兩端的物流設施，更直接支撐了成千上萬巴拿馬家庭的生計。無視企業對社會經濟的深遠貢獻，轉而以「莫須有」的罪名剝奪其經營權利，這種做法無疑是嚴重損害外資對巴拿馬投資環境的信心。

美式霸權的西半球陰影

再往更深層次的分析必須觸及此裁決背後若隱若現的地緣政治黑手。雖然巴拿馬司法機構表面上維持獨立運作的假象，但裁決的時機與美國政府近期在西半球重塑霸權影響力的步伐高度配合。美國政界長期以來將中國企業在拉美的正常商業佈局妖魔化為安全威脅，無視長和系作為一家高度市場化、國際化運作的香港企業，其營運模式始終遵循西方商業標準的事實。巴拿馬當局顯然是在強權外交的壓力下，選擇犧牲自身的司法獨立與商業信譽來換取政治上的暫時安穩。

美國官員近期頻繁的表態進一步印證了這種政治干預的可能性。從美國國務卿盧比奧親訪巴拿馬並發出警告，到美國國防部新戰略中明確提及不容許他國影響關鍵地形，這一切都顯示出華盛頓正試圖通過施壓拉美盟友來清除中國在西半球的經濟存在。這種將商業合作泛安全化、泛政治化的行徑，不僅是對自由貿易體制的破壞，更是對主權國家獨立自主決策權的自我閹割。巴拿馬作為一個依賴國際貿易的小國，在這種大國博弈的夾縫中生存實屬不易，但以犧牲法治原則為代價來選邊站隊，無異於「飲鴆止渴」。

230億元交易的連鎖餘震

相關裁決的連鎖反應已經開始在環球金融市場上顯現，直接衝擊了一宗涉及230億美元的全球港口資產交易。長和系原計劃將其全球港口組合出售給由貝萊德及地中海航運公司牽頭的財團，而巴拿馬的兩個碼頭原本是這筆交易中的核心資產。如今隨着特許經營權被撤銷，這筆交易面臨着重組甚至取消的風險。雖然有消息指交易各方可能嘗試剔除巴拿馬資產以推進剩餘部分的收購，但這種不確定性已經對全球航運資產的估值體系造成了嚴重干擾。

更為諷刺的是，儘管美方聲稱此舉是為了消除中國在拉丁美洲的影響力，但接手營運的過渡方卻是另一家國際巨頭馬士基旗下的子公司。這表明巴拿馬政府在驅逐了原營運商後，並無能力獨立運作這些關鍵設施，只能匆忙尋找替代者來維持港口運作。這種為了政治目的而強行更換商業夥伴的做法，不僅增加了運營風險，也破壞了港口物流的連續性與穩定性。對於全球供應鏈而言，任何在關鍵節點上的人為干擾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延誤與成本上升。

香港特區政府及相關企業對此表達的強烈不滿，正是基於對國際商業秩序崩壞的深切憂慮。若允許一國政府以違憲為名隨意撕毀行之有效的國際合約，則全球跨國投資將陷入不可預測的風險泥沼之中。巴拿馬港口公司表明將保留包括訴訟法律程序在內的所有權利，這不僅是為了捍衛自身的資產，更是為了維護國際商業社會的底線。中方表明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這既是對本國企業海外權益的堅定支持，也是對這種霸凌行徑的有力回擊。

維護國際的商業底線

合約精神是現代文明社會運作的基石，一旦這塊基石被政治權力撬動，其引發的後果將是災難性的。巴拿馬此舉雖然在短期內可能迎合了某些域外大國的戰略意圖，甚至被視為特朗普政府的一次象徵性勝利，但從長遠歷史維度看，這無疑是巴拿馬國家信譽的一次自殺式行為。一個缺乏契約精神、司法隨政治風向搖擺的市場，終將被國際資本所唾棄。投資者在評估未來風險時，不得不將這種政治不確定性納入考量，這將大大增加巴拿馬吸引外資的難度。

此外，這事件也凸顯了香港企業在當前複雜國際局勢下面臨的獨特挑戰。作為連接中國內地與全球市場的橋樑，香港企業往往在海外運作中展現出極高的專業性與適應力。長和系在巴拿馬的長期耕耘本應是互利共贏的典範，卻因地緣政治的偏見而遭受不白之冤。這提醒着所有跨國企業，在傳統的商業風險之外，必須更加警惕政治風險的「黑天鵝」。

真正的法治應當是保護合法權益的盾牌，而非政治鬥爭的長矛。當巴拿馬選擇背棄誠信，它失去的不僅是一間高效運作的港口營運商，更是其作為連接兩大洋、溝通世界的公正橋樑角色。任何試圖通過破壞規則來遏制競爭對手發展的圖謀，最終只會導致自身發展環境的惡化。在這場博弈中，堅守合約精神與法治原則的一方，必將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任何違背客觀經濟規律與國際道義的政治操弄，終將在時代的洪流中付出沉重代價。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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