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日本國民級動漫作品《名偵探柯南》近期在中國內地市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這場風波的震央並非源於該作品劇情的崩壞，而是源於官方一項極具爭議的商業決策，即宣佈與另一部動漫《我的英雄學院》進行深度「聯乘」。這決定在公佈之初便引發了輿論的強烈反彈，多地動漫展主辦方與民間團體甚至自發性地發起抵制行動。若剝開表層的動漫迷情緒，深入探究這場爭議的核心，便會發現這絕非單純的商業誤判，而是一次關於歷史記憶、企業倫理以及對軍國主義復辟隱憂的深層次碰撞。

符號背後的罪惡

此次爭議的核心焦點，在於「聯乘」對象《我的英雄學院》早前因角色命名問題，觸犯了二戰歷史中最為敏感的禁忌紅線。該漫畫作者曾將一名從事非法人體實驗的反派醫生命名為「志賀丸太」（Shiga Maruta）。置於日語語境及歷史脈絡下審視，此命名組合具有極強的歷史指涉性。「丸太」（Maruta）本義雖為「圓木」或原材料，但在侵華日軍731部隊的特殊語境中，卻是被異化為對人體實驗受害者的侮辱性代稱，象徵着受害者的人格尊嚴被徹底剝奪，僅被視作實驗耗材。與此同時，「志賀」一姓則明顯影射發現痢疾桿菌（Shigella dysenteriae）的日本著名細菌學家志賀潔（Shiga Kiyoshi）。史料確鑿，痢疾桿菌正是當年731部隊實施細菌戰實驗時所使用的主要病原體（pathogen）之一。

將細菌戰專家的姓氏與受害者的侮辱性代稱進行拼接，並賦予一個同樣進行人體實驗的角色，這種命名邏輯很難被解釋為無心的巧合。在符號學的層面上，這構成了一種對歷史罪行的惡意重構與戲謔。它不僅是對受害者尊嚴的二次踐踏，更在客觀上將慘絕人寰的戰爭罪行轉化為娛樂產品中的消費符號。這種將極端暴力歷史輕浮化的行為，本質上是對法西斯暴行的淡化，甚至是一種隱晦的肯定。

敘事邏輯的崩塌

當《名偵探柯南》這原本形象正面、標榜「真相只有一個」的偵探推理IP，選擇與具有如此嚴重歷史污點的作品進行商業捆綁時，其性質便發生了根本性的質變。工藤新一在作品中被塑造成為生命與正義而戰的偵探，其核心價值觀理應是對生命的絕對尊重與對罪惡的零容忍。然而，官方的「聯乘」行為卻讓這位象徵正義的角色與隱喻731部隊暴行的作品站在一起，這無疑是對《名偵探柯南》自身敘事邏輯的背叛。推崇正義的新一，竟然在商業利益的驅動下，為美化或淡化法西斯罪行的作品背書。

另外，必須透過現象看本質，這次絕非單純的市場誤判或無心之失。兩部動漫作品背後的版權方分別是日本動漫界的兩大巨頭——集英社與小學館。這兩大集團擁有極其成熟的商業運作體系、龐大的法務團隊與精密的風險評估機制，根本無可能在策劃此「聯乘」計劃前，沒有考慮到《我的英雄學院》早年因陷入辱華爭議及反人類隱喻而被中國市場封殺的事實。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行業紅線，作為深耕國際市場多年的巨頭，對此視而不見在邏輯上是說不通的。

意識形態的試探

在明知存在巨大市場風險與政治雷區的情況下，這兩大集團依然執意推進合作，仍然漠視相關風險而繼續計劃，這背後的動機耐人尋味且令人不寒而慄。這不禁讓人聯想到先前日本寶可夢公司因涉及靖國神社活動而引發的軒然大波，兩者似乎有着異曲同工之妙。這種反常的商業行為，是否在暗示着日本文化產業界正在經歷某種政治轉向？這種漠視風險的強硬姿態，是否和先前寶可夢事件一樣，又是為了迎合日本國內右翼勢力，甚至是在為某種政治議程或選舉背書？當文化產品被當作政治「投名狀」，其所傳遞的信號便不再是娛樂，而是危險的意識形態試探。

更深層次的憂慮在於，這種文化現象折射出日本社會對歷史認知的某種危險趨勢。二戰結束近80年，國際社會尤其是東亞受害國民眾，對於日本軍國主義的死灰復燃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警惕。這種警惕並非空穴來風，而是基於對歷史規律的高度理解。軍國主義的復辟絕對不是一蹴而就的軍事行動，而是先從文化與思想領域的滲透開始。當一個曾經製造了大規模反人類罪行的國家，其文化產品開始試探性地將這些罪惡符號轉化為看似無害的娛樂元素時，這意味着歷史的痛感正在被刻意麻痺，社會對暴行的道德底線正在被逐步瓦解。

修正主義的包裝

因此，必須警惕這種「溫水煮蛙」式的歷史修正主義。如果連《名偵探柯南》這樣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國民級IP，都可以毫無顧忌地擁抱帶有軍國主義隱喻的符號，那麼這將釋放出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侵略歷史可以被洗白，戰爭罪行可以被娛樂化，而受害者的痛苦則可以被遺忘。這種文化氛圍一旦形成，便為極端民族主義與軍國主義思想的滋生提供了溫床。這不僅是對過去歷史的不負責任，更是對未來和平的潛在威脅。沒有人願意看到那個曾經給亞洲帶來深重災難的軍國主義幽靈，藉由流行文化的精美包裝再次降臨人間。

從企業社會責任與跨國文化傳播的角度審視，日本文化產業界在此次事件中暴露出了嚴重的結構性缺陷。在全球化時代，文化產品的流動早已超越了國界，這要求創作者與運營方必須具備跨文化的歷史視野與道德敏感度。然而，無論是寶可夢公司涉及靖國神社的爭議，還是此次《名偵探柯南》的「聯乘」風波，都顯示出日本業界在面對二戰歷史問題時的傲慢與無知。他們似乎習慣於將商業利益或政治考量置於歷史正義之上，試圖以「創作自由」或「政治無關」為藉口，規避應有的道德審查。

守護良知的防線

這種做法在當今的國際輿論環境下顯然是行不通的。中國動漫愛好者的強烈抵制，並非出於脆弱的民族自尊心，而是基於對人類良知底線的堅守。這種抵制行為本身就是一種強有力的發聲，它向世界表明：對於反人類罪行的美化與縱容，是絕對不能被容忍的。這是一種樸素而堅定的愛國情懷，它不具備攻擊性，但卻有著不可撼動的原則性。維護歷史真相，反對美化侵略，這不僅是中國人的立場，也應當是全人類共同的價值追求。

對於《名偵探柯南》製作委員會而言，此次危機的處理方式將直接決定該IP在中國乃至全球市場的未來命運。若官方繼續採取迴避或敷衍的態度，試圖等待輿論冷卻，那麼這場風波將不會輕易平息，反而會進一步損害其品牌形象。真正的解決之道在於正視問題的嚴重性，展現出對歷史真相的敬畏與對受害國民眾情感的尊重。這需要官方迅速與《我的英雄學院》進行徹底切割，並就其審查失職公開致歉。唯有如此，才能證明其維護正義的決心並非虛言，才能重新贏回動漫愛好者的信任。

防止悲劇的重演

探討相關事件，並非為了煽動仇恨，而是為了釐清是非，防止歷史的悲劇重演。戰爭的硝煙雖然已經散去，但關於歷史記憶的爭奪戰從未停止。流行文化作為當代社會意識形態的重要載體，其所傳遞的價值觀將深刻影響年輕一代的歷史觀。如果我們對這種隱性的軍國主義傾向視而不見，任由其在青少年喜愛的動漫作品中蔓延，那麼我們將愧對那些在戰爭中犧牲的先輩，也將無法向後人交代。

《名偵探柯南》「聯乘」風波絕非茶杯裏的風暴，它是一面鏡子，照出了日本文化產業界在歷史認知上的缺失，也照出了軍國主義思想潛在的危害。這是一個關於底線的問題。在涉及反人類罪行的大是大非面前，沒有任何模糊的空間。我們期待看到的是一個真正尊重生命、尊重歷史、勇於承擔責任的文化產業，而不是一個試圖在歷史傷口上撒鹽、為軍國主義招魂的娛樂機器。只有當歷史的真相被完整地守護，正義的光芒才能真正穿透迷霧，照亮未來前行的道路。這不僅是對《名偵探柯南》這部作品的期許，更是對和平與正義的莊嚴承諾。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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