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港AI｜郭毅可專欄

從事人工智能研發，經常會被問到這樣的問題：你們的模型有多少參數？算力用了多少張卡？在我看來，衡量一個城市AI發展水平的標準，不是數據，而是市民的使用程度。

科技發展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服務人類。當我們談論香港的人工智能發展時，不應只看到實驗室裏的代碼，更應看到它如何走出象牙塔，走進大街小巷，走進醫院，走進學校，成為市民生活中「觸手可及」的幫手。

這不僅僅是一場技術革命，更是一場關乎社會服務與市民福祉的「溫暖升級」。

為甚麼我們需要「懂得香港」的 AI？

這幾年，ChatGPT等生成式AI席捲全球，大家驚嘆於它的博學。但當一個香港人遇到一些本地化的難題，通用的國際大模型往往卻「水土不服」。

當一位長者想查詢長者生活津貼的申請資格，或者一位剛畢業的年輕人想了解強積金的整合細節。如果AI給出的答案是基於美國的稅法或內地的社保制度，這不僅沒有幫助，甚至可能產生誤導。

這就是我們強調AI要有「本地認知」的真正原因。它不是為了強調技術壁壘，而是為了精準的民生服務。

一個真正服務香港市民的AI，它腦袋裏的日常知識，就必須像一位在香港生活了幾十年的老街坊。它要理解港人日常使用的俚語，要熟知香港獨特的普通法體系，要理解「輪候公屋」對基層市民意味着甚麼。

這種「懂」，能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幫助。在法律層面上，它可以讓高昂的法律諮詢變得普及。市民遇到租務或者勞資糾紛，AI可以第一時間提供基於香港法例的建議，讓法律不再是富人的專利。在醫療層面上，香港擁有極其寶貴的醫療數據；未來的AI醫生助手，可以在保護私隱的前提下，整合公營醫療體系的數據，為市民提供個性化的健康管理方案，紓緩公立醫院的巨大壓力。

AI平權：讓技術像水電一樣普及

未來的智慧城市，AI不應是少數科技精英的玩具，而應成為像水、電、煤氣一樣的基礎公共服務。

我們正面臨「知識通脹」時代，獲取資訊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政府和科研機構的責任，就是確保這種便利能夠公平地惠及每一個人，避免出現新的「數碼鴻溝」。

我心中理想的場景是這樣的：不懂英文的老人家，可以通過語音，用最地道的廣東話與AI交流，預約門診、查詢交通； 聽障人士可以通過AI的實時手語翻譯，無障礙地參與社會活動； 基層家庭的學生，雖然請不起昂貴的私人補習，但可以擁有一個全天候的AI助教，不僅教他解題，還能夠引導他思考。

這就是科技的溫度。AI應該成為拉近社會貧富差距、能力差距的槓桿，而不是擴大差距的高牆。

教育的重塑：從「知識灌輸」到「人機共教」

作為教育工作者，我認為AI對未來教育發展的影響將是顛覆性的。

傳統的教育模式是單向的知識傳授，老師教，學生學。但在AI時代，知識的獲取變得前所未有的容易。學生問AI一個物理定律，它不僅能告訴你定律是什麼，還能告訴你推理過程。我認為，未來的教育將走向「人機共教，人機共學」。

在香港科技大學，我們正在進行大膽的嘗試。我們把課堂變成了「實戰戰場」。我們的學生不是死讀書，而是直接參與到大模型的開發當中。他們一邊學習算法理論，一邊幫忙訓練模型，構建符合香港價值觀的數據庫。

這就是我說的「教育是技術突破的引擎」。學生在實踐中培養了解決問題的能力，而他們的智慧又反過來推動了技術的進步。

未來的老師，是智慧的啟迪者。機器可以教知識，但老師要教「價值判斷」。我們要像訓練孩子一樣訓練AI，告訴它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讓它成為一個對社會有用的「機器人」。

我們既需要培養像DeepSeek創始人梁文峰那樣具有極強創新能力的技術領袖，也需要像大疆創始人汪滔那樣具有商業洞察力的企業家。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培養所有年輕人具備「技術+行業」的雙重洞察力，讓他們懂得如何與AI共處、協作。

機器有「人性」是好事

對於AI的未來，我是一個堅定的樂觀派。

有人擔心AI會產生自主意識，擔心機器會變得像人。我的觀點恰恰相反：「機器有人性是好事，無人性才是壞事。」

如果我們希望機器真正服務於人類，它就必須理解人類的情感、價值觀和道德邊界。一個冷冰冰、只懂執行指令而不知變通的機器，在處理複雜社會問題時反而可能帶來災難。

未來將會是「人機共存」的社會。AI的普及，不僅不會取代人類，而是讓「人性」變得更加珍貴。

在未來的職場當中，繁瑣的數據檢索、表格填寫、基礎分析都可以交給AI。那麼，人類騰出來的時間做甚麼？做那些機器做不到的事——去關懷，去理解，去創造。

未來，醫生毋須花費大量時間寫病歷，而是花更多時間去聆聽病人的疾苦，安撫家屬的焦慮；社工可以利用AI快速篩查案例，將更多精力投入到面對面的心理輔導中；公務員可以利用AI處理文書，從而更專注於解決市民急難愁盼的複雜問題。

在這個意義上，AI是一個賦能者。它讓我們的工作變得更有價值，讓社會服務變得更有溫度。

當機器越智能，人就越應該活得更像「人」，而不是像機器般忙碌。

構建「以人為本」的智慧生態

香港正處於由治及興的關鍵階段，創科是重要動能，但改善民生才是科技發展的根本目的。

我們發展自主的人工智能模型、推動AI在各行各業的落地，歸根結底只有一個目標，就是讓普羅市民都能夠享受到科技進步帶來的紅利。

未來的香港，不應只有高樓大廈和金融指數，更應有一個無處不在的、溫暖的智慧網絡。當市民有困惑時，有一個可靠的AI助手隨時回應；當社會有需求時，有一套高效的AI系統精準支援。

這正是我們研發「港話通」的初衷。我們希望它不僅是一個能說廣東話的聊天機器人，更是一個連接公共服務、社會資訊與市民需求的「數字橋樑」。它代表了我們將AI轉化為公共服務的一次重要嘗試——讓最前沿的技術，以最樸實、最親切的方式，走進千家萬戶。

這才是政府、學者和我們每一位創科工作者共同努力的方向：用科技切實改善民生。讓 AI 成為市民生活的一部分，這才是智慧城市應有的樣子。

作者郭毅可教授是香港科技大學首席副校長，香港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發中心主任，中國工程院外籍院士，英國皇家工程院院士，歐洲科學院院士，香港工程科學院院士，美國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會士，英國電腦學會會士，中國人工智能學會會士。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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