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北部都會區」無疑是特區政府未來施政的重中之重。2023年10月公布的《北部都會區行動綱領》勾劃了北都四大區域的發展定位， 而佔地1,420公頃的「新界北新市鎮」位於北都的口岸商貿及產業區，計劃和深圳羅湖區互補優勢，發展口岸商圈及新興產業基地。不過，對於不少香港市民而言，長達20年的發展時間不免帶來諸多疑問——目標是什麼？如果說「以結果為目標」，那麼，到底想要什麼「結果」？

別讓北都變成只懂收租

現在的劇本，依然是我們最熟悉的老套路：政府出錢、政府主導、然後交給類似科技園的公營機構去「營運」。這難免令人擔心，當局會否複製一個「2.0版本的數碼港科學園」？數碼港和科學園搞了20年，除了造就一批「包租公」和幾個讓高層荷包腫脹的薪水之外，對香港的創科生態做了什麼實質貢獻？這種被動「大業主」心態，說到底就是將政府的百億撥款拿去收租，然後給初創企業三年優惠，三年之後？請自生自滅。

那種「地主農耕式」的孵化，怎麼可能養得出大疆（DJI）無人機這種「獨角獸」？怎麼可能孕育出華為這種科技巨頭？看看深圳，看看杭州，人家的產業園區背後是有靈魂的，是一個整體的產業生態閉環，而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寫字樓出租套餐。香港人經常自嘲「香港做唔到創科大企業」，但不是因為我們的人才不行，而是我們的土壤根本就是鹽鹼地。

既然舊路不通，為何我們不敢跳出框框，想想一個截然不同的模式？我常常覺得，香港政府過去幾十年做得最成功的「園區項目」，不是科學園，而是迪士尼樂園。

參照迪士尼模式放手一搏

你別笑，這是認真的。2025年2月，香港迪士尼樂園公布2024年度業績，淨利潤高達8.38億港元，入場人次創下770萬的歷史新高，在連蝕九年之後終於華麗翻身。它是怎麼做到的？不是靠政府每天派人去巡邏，也不是靠地政署逐呎量度租金，而是靠一個清晰的品牌、一個強大的營運主體（華特迪士尼公司），以及一個「內容為王」的持續投資策略。整個園區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從冰雪奇緣園區到漫威主題，每一個決策都是為了讓你在那個夢幻王國裏心甘情願地掏錢，而且掏得開心。

所以，北部都會區，應該參照「香港迪士尼模式」，而不是「科學園數碼港模式」。

試想想，如果我們不是將新界北那幅龐大的土地斬件出售，或是由政府部門慢慢研究20年，而是直接找一家像華為、阿里巴巴、騰訊甚至是NVIDIA（輝達）這樣的國際級巨頭，說：「這幅地，你拿去，整個片區由你作總設計師，由你去融資、去執行、去經營！」——就像當年引進迪士尼樂園一樣，由一個專業的、有市場觸覺的營運者全權負責——華為要建一個「鴻蒙產業園」，那它就真的會圍繞操作系統去建供應鏈；騰訊要做「數字經濟特區」，它就會把整個遊戲、雲端、金融科技的上下游拉進來。這種由「龍頭牽頭」的集聚效應，遠比政府部門那套「按章工作」的批地程序高效千萬倍。

既要「起硬嘢」也應「養軟嘢」

有人會說，這不是「賤賣土地」嗎？恰恰相反，這叫「策略性投資」。現在政府打算用外匯基金的1,500億元投資北都基建，但不少人擔心一旦動用部分「家底」而又遇上金融波動，難免波及香港根基。在此情況之下，與其動用老本，不如利用土地資源作為槓桿，引入市場上的「大鱷」，讓他們用真金白銀和核心技術來投資香港。這不僅分擔了政府的財政風險，更重要的是，我們買到了一張通往未來產業的「入場券」。

當然，一個城市要吸引巨企落戶，不能只靠硬件。目前的香港，在軟件上其實是「奄奄一息」。我們的圖書館面積、博物館質素、表演藝術場地數量，拿甚麼和上海、東京比？曾有立法會議員指出，九龍城區僅有580個自修室座位，啟德新發展區更是零供應，連中學生溫書都要淪落到去收費自修室或被逼忍受公共自修室的嘈雜與混亂。這就是我們所謂「國際大都市」的文化底蘊？看看西九文化區，政府傾注數百億元，結果M+和故宮文化博物館雖然精彩，但整個區的財政模式卻陷入困境，要靠賣住宅單位來補貼營運，設施落成一再延期。這就是政府只顧「起硬嘢」，不顧「養軟嘢」的後遺症。

打破官僚程序打造夢想之地

政府每年財政預算案，只懂得撥款去搞工程、搞交通工程基建，但對於文化場地、人才公寓、生活配套這些「軟性競爭力」，卻是能拖就拖。北部都會區如果要成功，它不應只是一個睡房社區或工廠區，它應該是一個「24小時運作的生命體」。這需要政府有打破常規的魄力——例如，我們能不能邀請杭州的「六小龍」企業來港真正落戶？

說到底，北都的成敗，不在於那堆厚厚的行政程序，而在於政府有沒有視野，敢不敢「放手」。現在的情況是，程序行先，資源集中，然後將所有事情鎖死在一個漫長的諮詢和審批輪迴中。如果繼續這樣拖下去，恐怕拖到2047年，我們看到的依然只是一片荒蕪的農地和幾棟孤零零的「樣板樓」。

與其做一個凡事都「拋程序書包」的官僚，不如做一個有膽識的「搭台人」。將北都那塊寶地，交給真正懂市場、懂創科的人去攪動。我們要的不是另一個「科學園」，我們要的是一個能讓大灣區下一代自豪的「夢想之地」。否則，當深圳河對岸的創科燈火越來越亮時，我們就只能站在這邊，繼續feel good（感覺良好）地讚嘆香港的「XYZ 」優勢 了。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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