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單極霸權失去文化內核:全球治理如何重尋精神指引?
當前全球格局的動盪,不僅是地緣政治與經濟利益的博弈,更深層次地反映了不同文明與社會價值觀在面對危機時的應對模式。在西方社會,尤其是北美地區,隨着社交媒體的普及與物質資本的擴張,一種名為「你只活一次」(You Only Live Once, YOLO) 的文化現象於過去十多年間在網絡世界廣泛流行。這種思潮最初或許只是年輕世代對傳統刻板生活方式的反叛,但隨着時間推移,逐漸演變為鼓勵活在當下、推崇個人主義、消費主義與追求即時滿足的社會主旋律。
當社會大眾習慣於在虛擬網絡與物質消費中尋求即時反饋,並將絕對的物質豐裕視為理所當然時,選民對政治的期待也隨之變得短視。這種集體心理導致政治菁英為了迎合選票,不得不放棄需要長遠規劃與民眾忍耐的遠大戰略,轉而追求短期經濟數據的刺激與情緒化的外交表態。在這種文化氛圍下,社會無形中削弱了面對長遠歷史危機時所必需的集體韌性與自我犧牲精神,國家戰略的連貫性也隨之瓦解。
與這種追求即時滿足的西方社會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中東地區(特別是以伊朗為核心)所展現出的集體韌性。這種常被西方稱為「殉道主義」的精神,並非單純的宗教狂熱,而是一種深刻融入社會治理與日常生活的生存哲學。在現實層面,這種精神具體轉化為伊朗在面對西方長達數十年極限經濟制裁下的「抵抗經濟」模式。
在這種體系中,宗教信仰與民族尊嚴成為了社會的黏合劑。面對嚴重的通貨膨脹與物資短缺,基層社會透過宗教基金會與清真寺網絡,建立起強大的民間互助與資源分配機制。對於這些身處地緣政治動盪的民眾而言,長期的經濟苦難被賦予了捍衛國家主權與信仰純潔性的崇高意義。當一個精神內核日漸依賴即時滿足的西方社會,遭遇一個能夠將信仰轉化為基層動員力、並甘願為集體命運忍受長期剝奪的中東民族時,西方憑藉數百年資本積累所建立的霸權體系,便在戰略耐力上顯露出了難以掩飾的局限性。這種社會韌性與戰略耐心的不對稱,正是當前中東亂局中西方國家屢屢進退失據的深層原因。
這種內在的脆弱性不僅體現在文化層面,更反映在美國半個多世紀以來的全球戰略演變軌跡之中。回顧從列根到拜登的歷史歲月,美軍一直佔據着全球武裝力量的頂峰。然而,經歷了越戰的泥沼與中東反恐戰爭的消耗後,美國戰略智庫深刻意識到,直接的軍事干預往往會激發目標國民眾強烈的民族主義反彈。因此,歷屆美國政府曾傾向於採取成本更低、更具隱蔽性的擴張模式。透過龐大的情報機構配合各類非政府組織及當地民間組織及政團,在目標國家或城市內部暗中策動「顏色革命」。然而,近年來美國國內政治路線的轉變與民粹主義的崛起,打破了這種戰略平衡。將武力威懾與利益博弈直接台面化的做法,雖然迎合了國內選民對「即時勝利」與「短期利益」的渴望,卻透支了美國的國家信譽,更暴露了其常規軍事威懾力在面對具備強大社會凝聚力的國家時,已經達到臨界點的現實。
美國常規軍事威懾力的見頂與戰略收縮,不僅在中東地區引發了權力真空的擔憂,更在亞洲激起了強烈的地緣政治震盪,其中最受衝擊的莫過於長期將美國視為安全後盾的日本。長期以來,日本部分政客抱持着一種戰略預期,深信亞洲若爆發衝突,美國定必全面介入以保障日本安全。然而,近期的中東地緣危機客觀上揭示了美國全球軍事投射能力面臨過度擴張的窘境。面對關鍵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威脅,美國海軍的應對顯得相對被動。
這讓日本政府不得不正視一個現實:如果美國在關乎全球能源命脈的區域都顯得力不從心,那麼在亞洲面臨大國博弈的極限拉扯時,美國是否願意為日本這個盟友承擔與另一個核大國全面對抗的風險?因此,面對實力此消彼長的亞洲新格局,日本最明智的生存之道應是展現深刻的歷史反省與外交誠意,重新尋求與周邊國家的戰略和解,修正其近年來盲目追隨美國的激進路線,撤回明顯錯誤的「台灣有事論」等論述並向中國道歉,以免在霸權退潮的歷史進程中淪為地緣政治的犧牲品。
隨着外部干預模式的逐漸失效與全球地緣衝突的加劇,現代國家的管治契約精神在美國國內也正面臨着前所未有的嚴峻考驗。現代民主國家的合法性基礎,建立在一種高度交易性與功利性的社會契約之上:民眾出讓部分權利並服從管治,作為交換,國家機器必須提供完善的社會福利與可預期的經濟穩定。然而,當國際油價因中東局勢失控而飆升,進而引發全球供應鏈危機時,這種脆弱的社會契約便面臨破裂的風險。儘管宏觀層面上的資本積累或軍工複合體的利潤可能因衝突而增加,但這根本無法掩蓋底層民眾因通貨膨脹與生活成本激增而承受的巨大痛苦。當政府在海外維持龐大軍事存在的同時,卻任由國內普通民眾的購買力被吞噬,實質上便違背了保障民生安穩的根本政治承諾。
這種由民生困頓引發的廣泛焦慮,正在徹底重塑美國的政治版圖。傳統建制派所推崇的全球化紅利與新自由主義經濟承諾,在鐵鏽地帶(Rust Belt,指美國東北部等傳統工業衰退的地區)與廣大中產階級眼中已失去說服力。選民的焦慮正迅速轉化為對現有政治體制的顛覆性力量。若能源價格與通脹問題無法在短期內得到有效控制,現有經濟政策將面臨嚴峻挑戰,美國政治光譜亦無可避免地進一步向極端民粹主義與孤立主義傾斜。
這場由能源危機、文化衝突與政治衰退交織而成的全球大變局,讓全球清醒地認識到:單純依靠軍事威懾與資本擴張的傳統霸權模式,已經難以適應複雜的現代世界。當一個超級大國的統治精英過度依賴外部衝突來轉移國內矛盾,卻忽視自身文化內核的空心化與國內社會契約的瓦解時,其全球影響力的衰退便成為歷史的必然。真正的全球領導力,從來不取決於軍事力量的絕對優勢或資本的掠奪能力,而在於其能否為人類文明提供一種超越物質貪婪、具備深厚道德基礎與長遠歷史視野的治理典範。未來的世界格局,將不再由單一國家的武力與資本流向來決定,而是取決於哪一種文明能夠在動盪的時代中,重新凝聚社會共識,重建堅實的社會契約,並為人類的和平與永續發展提供真正具有說服力的精神指引。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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