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結香港基金專欄｜陳智思

踏入每年三月，香港再度迎來備受矚目的「藝術三月」。作為亞洲重要的國際藝壇樞紐，香港在這段期間匯聚藝術展會、高峰論壇、電影放映及表演節目，令整座城市瀰漫濃厚的文化氣息，也再次成為全球藝文界的焦點。由旗艦級的ArtBaselHongKong（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與ArtCentral領航，再加上遍布全城的畫廊展覽與周邊活動，共同塑造出維港兩岸鮮明而濃厚的國際藝術氛圍。

若把今年的「藝術三月」放回國家剛剛在三月發布的「十五五規劃」的脈絡中審視，其意義便不止於一年一度的文化盛會，更是香港建設「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的重要實踐。正如近日有關討論所指出，「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已明確支持香港朝此方向發展，而要把這一定位做深做實。

然而，在欣喜於一城繁華之餘，我們也應進一步追問一個更具戰略意義的問題：在這個看似蓬勃的藝文生態之中，香港究竟是擁有話語權與品牌資產的「主導者」，還是仍主要扮演承接國際展覽、提供一流配套的「代工者」？這不僅關乎香港能否持續吸引國際盛事落戶，更關乎我們能否把當前的節慶效應，轉化為具備長遠價值的文化品牌資產與制度優勢。

未能培育在地藝術資產

細看香港目前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博覽會，當中絕大多數其實屬於「輸入型」品牌。以ArtBaselHongKong為例，其前身原是香港本土創辦的「ARTHK」，其後獲納入ArtBasel的全球版圖，成為其資產之一。另一例子是主打平民化藝術市場的「冉起當代」（AffordableArtFair）。雖然「冉起當代」已在香港深耕多年，但其原始概念、品牌哲學與制度脈絡，本質上仍明顯源自倫敦，而非香港。

這意味着儘管這些盛事在港舉辦，並充分受惠於香港的低稅率、自由港地位及高效率物流體系，其最核心的品牌資產（Brandassets）始終並非在香港手中。這種情況猶如「代工」，我們提供了優質展場與專業配套，賺取了租金與旅遊收益，卻始終未能培育出一個屬於香港、由香港主導，並能代表香港走向世界的國際級藝術展品牌資產。

繁華背後「代工」隱憂

反觀鄰近地區，京都、首爾及新加坡近年均積極培育，如政府創新型「京都藝博」（ArtCollaborationKyoto）、本土協會主導型「韓國國際藝術博覽會」（KiafSeoul）及國際資本植入型「新加坡藝博會」（ARTSG）等本土名義的博覽會，意圖建立自己的「主場」與藝博品牌資產。

面對這一情況，政府在2024年所發表的《文藝創意產業發展藍圖》，其實已明確確立了「產業化」的核心路向，強調要「扶植產業開拓內地和國際市場」。然而，站在產業鏈的高端審視，若要實現真正的自主產業化，香港不能僅滿足於作為國際展覽的「優質場地提供者」，而必須成為具備定義標準權與品牌擁有權的「策源地」。

引進來走出去戰略並行

若要循序漸進實現這一目標，香港在推動文藝創意藝術博覽展產業發展上，可嘗試拉闊至「雙軌並行」策略：一方面持續把國際級藝術博覽展「引進來」，鞏固香港作為區域文化樞紐的地位；另一方面，亦要有意識地培育具潛力的本地藝術展與文化品牌，並協助它們「走出去」，拓展至海外市場。

必須強調的是，這並不是要在「引進國際品牌」與「培育本土原創」之間作排他性的二選一，而是要將兩者視為推動產業發展的雙翼：前者有助維持香港的全球能見度與國際吸引力，後者則能在此基礎上逐步累積屬於香港自身的藝術文化博覽品牌資產，從而形成更具持續性的協同效應。

再加以補充，第一軌旨在「鞏固國際盛事樞紐地位」。政府維持現有成功模式，繼續爭取頂尖盛事落戶，利用國際品牌的號召力帶動即時經濟效益。這不僅確保了香港在全球藝術博覽日曆中的核心地位，更能持續引入國際視野，為本地產業提供高密度的交流機會。

孵化香港原創博覽盛事

第二軌則聚焦於「孵化香港原創博覽盛事」。在未來將文藝創意產業發展的相關政策落地時，可特別考慮扶持具備「香港主導」、「代表香港」及「品牌輸出潛力」的博覽項目。此路徑的核心在於將扶持視為長期的品牌資產投資，目標是提供政府和資源便利培育能與國際博覽大展並駕齊驅、代表香港「走出去」的旗艦博覽。

例如，在品牌建構層面，透過將政策內容與香港「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的戰略定位，深度掛鉤提供清晰的導向，激勵私人市場主動挖掘代表香港文化實力的特色。這種模式並非由政府預設文化樣貌，而是提供必要的資源與框架，賦予民間機構充分的自主權與靈活性，孵化具備市場溢價能力與全球共鳴度的原創旗艦博覽品牌。

其次，再透過政策激勵，引導本地人才嘗試新東西，為博覽策展團隊開闢一條從本土實踐邁向國際舞台的專業成長路徑。這種「以專案帶動生態」的模式，其價值在於提供強大的誘因，鼓勵本地人才主動整合香港散落於策展、技術應用及商業營運各領域的資源，將碎片化的創意轉化為具備規模效應的國際級旗艦盛事。

真正掌握文化發展主導權

總括而言，香港文藝博覽盛事的繁榮不應僅停留在一流「代工」，而應進一步轉化為發展具備長遠價值的文化品牌資產。若香港只滿足於協助營運的角色，長遠難免陷入被動，無法將現有文化影響力轉化為可持續向外輸出的軟實力。

放在國家「十五五規劃」支持香港建設「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的定位之下，我們更應清楚看到，香港要追求的，不只是盛事雲集的表面繁華，而是文化策劃、品牌建構、產業連結與國際傳播能力的整體提升。在維持國際樞紐地位的同時，深耕本土藝術博覽的品牌資產，不僅能為本地人才提供探索與實踐的專業土壤，更有望推動香港品牌在全球藝壇之中，實現由「盛事落戶」到「品牌出海」的實質跨越。

唯有建立起由香港主導、具備市場話語權與國際辨識度的盛事品牌資產，香港才能在全球文化盛事競逐之中，真正掌握品牌資產與發展主動權。這不但是提升香港文化軟實力的關鍵一步，也是回應「十五五規劃」、做深做實「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定位的應有之義。

作者陳智思是團結香港基金主席。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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