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隨着復活節長假期的臨近，本港社會迎來了一股前所未見的北上旅遊與探親熱潮。在這波龐大的出行需求中，最為引人注目的現象莫過於廣深港高鐵西九龍站車票出現一票難求的罕見盛況。根據最新的票務數據，不僅前往深圳與廣州等大灣區核心樞紐的短途車票被瞬間搶購一空，遠至湖北武漢與湖南長沙甚至華東地區的長途高鐵車票亦全面售罄。這種熱烈的出行需求甚至引發了旅遊市場的連鎖反應，部分本地旅行社籌辦的內地豪華旅行團竟因無法預訂足夠的高鐵車票而面臨延期出發的窘境。

搶票熱潮下回望反高鐵撥款

當前中東地區持續蔓延的戰火令前往該區域的旅遊風險急劇攀升，更引發了全球航空燃油價格的劇烈波動與飛航安全的廣泛擔憂。在這種動盪不安的國際大環境下，前往中東乃至歐洲的長途航空旅行已不再是安穩的度假選項，相較之下，安全便捷的高鐵自然成為香港市民度假消閒的首選。

在今日高鐵網絡四通八達且客量屢創新高之際，若將歷史撥回至2009年至2010年間，當時社會對於這項重大跨境基建的態度與論述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光景。回顧那段歷史，本港社會圍繞高鐵撥款與興建計劃爆發了極為激烈的公共政策辯論。當時的反對論述主要涵蓋經濟效益、社區保育以及法律管治三個核心層次。

基建主導發展模式證實成功

首先，在經濟效益與城市規劃層面，社會上曾對基建主導的發展模式提出深層次質疑。部分學者與民間智庫擔憂高鐵造價高昂，恐淪為耗費公帑的基建項目。他們從成本效益分析的角度出發，質疑西九龍總站方案的必要性，並提出將總站設於新界錦上路的替代方案，認為此舉既能大幅降低建造成本，又能減輕市區的交通負荷。這種基於公共財政審慎原則的討論，在當時確實引起了不少社會共鳴。

然而，經過特區政府與專家的充分論證後，該替代方案最終未被採納。其主要原因在於，錦上路方案無法實現高鐵直達市區的經濟效益最大化。若將總站設於新界，乘客抵港後仍需耗費額外時間轉乘其他交通工具前往市區，這無疑會大幅削弱高鐵便捷通達的核心優勢。相對而言，堅持採納西九龍方案，不僅能讓高鐵直達香港的商業核心地帶，更能徹底發揮其促進跨境商貿與人員流動的戰略價值。

激進分子挑戰法治埋下伏線

其次，在社區網絡與生態保育層面，高鐵工程一度引發了社會對「城鄉共生」理念的探討。當年為配合興建高鐵車廠及緊急救援站，特區政府依法徵收石崗菜園村土地，此舉觸發了大規模的護村運動。當時部分年輕一代出於對保留本土農業與社區網絡完整性的訴求，初期尚能以「苦行」等相對溫和的方式表達意見，試圖喚起大眾關注。

然而，隨着事件不斷政治化，運動最終走向激進與失序。在立法會進行撥款表決的關鍵時刻，約1,700名示威者採取了極端且暴力的行徑，重重包圍立法會大樓，強烈要求與時任運輸及房屋局局長鄭汝樺對話。部分激進分子更悍然試圖衝擊並闖入議會重地，公然挑戰法治底線。這場嚴重衝突最終導致五名警務人員受傷，警方為維持公共秩序與保障大樓安全，不得不果斷動員約1,200名警力，並多次施放胡椒噴霧以驅散衝擊人群。

「一地兩檢」成為成功範例

最後在憲制與法律管治層面，隨着高鐵工程進入尾聲，關於「一地兩檢」通關安排的探討將爭議推向了另一個高峰。由於高鐵的經濟與社會效益極大程度上依賴於便捷的通關程序，在西九龍站實施內地與香港的聯合查驗實屬必然選擇。然而，這在當時引發了本地法律界及部分市民對於司法管轄權的擔憂。反對聲音憂慮容許內地執法人員在香港境內的特定區域執行內地法律，可能會對香港的法治根基造成衝擊。這種基於對制度差異的焦慮，使得高鐵項目被賦予了沉重的政治色彩，導致工程進度在無謂的爭議與抗爭中嚴重受阻。

幸而，「一地兩檢」的爭議最終透過嚴謹的憲制程序得以圓滿解決。特區政府與內地簽署《合作安排》並經由全國人大常委會批准後，清晰界定了西九龍站內地口岸區的司法管轄權劃分，從法理上徹底解決了社會對管轄權重疊的擔憂。這項制度創新不僅確保了高鐵能夠發揮最大的通關效益，更為日後香港與內地推進重大跨境基建項目，提供了堅實且合憲合法的成功範例。

歷史為高鐵價值給出公正裁決

時至今日，客觀的數據與無可辯駁的現實已經為高鐵的價值給出了最為公正的歷史裁決。單單在過去一年，高鐵香港段的乘客量已經強勢突破3,000萬人次大關，各項營運收入穩步增長，其實際的經濟與社會效益已遠超當初的保守估計。更為重要的是，高鐵香港段那短短26公里的軌道成功將香港無縫接入了國家總長度超過40,000公里的宏大鐵路網，覆蓋了全國數十個核心城市。這種基礎設施的互聯互通不僅極大地促進了兩地人員的商貿往來與學術交流，更為香港市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生活與就業空間。

面對今日全城瘋搶高鐵票以及市民踴躍北上發展的熱潮，歷史證明將重大民生與經濟基建項目過度政治化，僅憑意識形態的差異去否定區域融合發展的客觀規律，最終只會局限香港自身的長遠視野與競爭力。高鐵的成功標誌着香港真正迎來了屬於它的高鐵新時代，這不僅是交通方式的升級，更是香港社會在經歷撕裂後逐漸走向務實發展並重新尋找自身定位的重要轉折。

當前香港正處於由治及興的關鍵節點，特區政府已將北部都會區的建設確立為驅動未來經濟增長的主要引擎。這不僅是解決香港長期土地房屋短缺的關鍵鑰匙，更是推動本地深度融入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及實現產業升級的戰略重鎮。面對如此龐大且深遠的發展藍圖，本港社會絕不能讓當年高鐵爭議中非理性的內耗歷史重演，各界應當摒棄零和博弈的政治思維，以宏大且長遠的戰略眼光看待都會區的規劃與落實。

以更自信開放姿態推進北都

回顧高鐵「一地兩檢」的成功經驗，其最大的政策啟示在於為跨境法律銜接提供了合憲合法的實踐範例，這對未來推進都會區建設具有極高的借鑒價值。隨着都會區與深圳在創科產業、資源共享及人員流動上的深度融合，特區政府大可汲取高鐵項目的經驗，在《基本法》框架下積極探索制度創新，例如在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及前海等已有合作基礎的特定區域內，推行更靈活的法規銜接與聯合管理機制。這不僅能有效打破兩地在管轄權與行政邊界上的壁壘，更能為各項跨境協作提供堅實的法理保障。

與此同時，特區政府在推進過程中固然需要進行周密的環境評估與深度的公眾參與，但決不能被少數極端聲音所裹挾而停滯不前。社會大眾必須認識到，真正的「城鄉共生」與可持續發展並非拒絕現代化或固步自封，而是在高質量與科學化的規劃下，實現經濟繁榮與生態保護的動態平衡。

基礎設施的建設與區域發展的深度融合是任何現代國際都會維持生命力與核心競爭力的必經之路。高鐵西九龍站今日的熙來攘往不僅僅是旅遊消費復甦的表象，它揭示了一個不可逆轉的時代洪流——即香港的命運與國家的發展早已緊密相連且休戚與共。面對未來，香港應當以更加自信與開放的姿態全面推進北部都會區等重大戰略部署。這不僅需要管治團隊展現出堅定的政治意志與高超的行政魄力，更需要全社會凝聚共識，以理性的法治精神和務實的發展考量共同捍衛香港的長遠福祉。唯有如此，香港方能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中穩立潮頭，在融入國家發展大局的壯闊征程中持續譜寫出繁榮穩定的不朽篇章。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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