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近日，倫敦南部嘉立咸（Clapham）馬莎百貨爆發的大規模青年「快閃」劫掠案，絕非單一的治安事件，而是英國長期管治失能、基層執法防線全面崩潰的縮影。事發時正值學校長假期，大批青少年響應網上號召，聯群結黨湧上街頭生事。逾百名蒙面青年透過社交媒體精密串連，如入無人之境般大肆洗劫歷史悠久的馬莎百貨及周邊超市，更四處衝擊快餐店與體育用品店，甚至目無法紀地公然襲擊警車、擊碎擋風玻璃。這種近乎暴動的行徑，不僅是對公眾秩序的公然挑釁，更徹底暴露出英國零售業當下所面臨的嚴峻生存困境。

財政緊縮關閉大量警署
低級犯罪案件日益猖獗

要透視這場亂局的深層根源，絕不能單憑道德標準去批判西方社會的寬鬆氛圍，而必須直擊倫敦近年在實際管治上的系統性崩壞。自2010年起，英國政府長期推行財政緊縮政策，令基層執法網絡面臨瓦解邊緣。數據顯示，倫敦警隊在2010至2016年間，預算實質大減約四分之一，同期更有高達三分之二的警署遭到關閉。

在警力與資源嚴重捉襟見肘的窘境下，執法部門對所謂的「低級別財產犯罪」(Low-level Property Crime) 只能採取消極的冷處理態度。對於不涉暴力且金額較低的店舖盜竊（Theft from shops）、單車失竊(Theft/taking of pedal cycle)、車內盜竊或車輛干擾（Theft from motor vehicle / Motor vehicle interference）、非住宅的輕微入室爆竊（Burglary in other buildings），乃至輕微刑事毀壞（Criminal damage to property），如塗鴉、打破窗戶、破壞店面小物件等，警方往往無暇兼顧，變相令這類罪案日益猖獗。

觸發基層治安全面崩盤
缺乏國家機器強硬執法

警力長期空虛，直接觸發了基層治安的全面崩盤。綜合英國零售業協會（British Retail Consortium）及多家傳媒的長期追蹤報道，商戶遇竊後報警求助，警方往往採取「冷處理」甚至不派員到場，絕大多數案件最終無人被起訴。零售界普遍慨嘆，這種執法怠惰變相在社會上營造出「實質性除罪化」（De facto Decriminalization）的惡果。數據顯示，英格蘭與威爾斯的店舖盜竊案在過去十年間狂飆逾四成，2024至2025年度更創下530,640宗的歷史新高。協會的2023至2024年度報告更一針見血地指出，業界因盜竊蒙受的經濟損失高達22億英鎊，按年大幅飆升22%。

面對如此嚴峻的局面，儘管倫敦市長在「嘉立咸事件」後高調強調對擾亂秩序行為「零容忍」並承諾加強執法，但馬莎百貨高層隨即罕有地在報章撰文，直接促請市長向警員提供額外支援以打擊零售業罪案。這番嚴厲控訴，正正道出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現實：即使企業大灑數千萬英鎊升級保安系統，但在缺乏國家機器強硬執法作後盾下，私人市場的自保措施根本形同虛設。當大型企業面對鉅額虧損，案發時竟仍無法獲得警方及時支援，這種將維持治安的龐大成本強行轉嫁予商界的劣行，徹底暴露出國家機器在履行社會契約上的嚴重失職與無能。

街頭暴力文化不斷蔓延
社交媒體推助反叛潮流

除了警力資源緊絀，倫敦街頭暴力不斷蔓延，更與當地日益氾濫的次文化息息相關。近年，以宣揚暴力、幫派仇殺及「賺快錢」為主題的「英國鑽頭音樂」（UK Drill）在青少年群體間迅速冒起。這種以陰暗旋律、密集節奏與街頭敘事為核心的音樂，已然成為當代英國青年文化的重要圖騰。更甚者，這股次文化在社交媒體演算法的推波助瀾下被無限放大，將犯罪行為美化成一種反叛的潮流，甚至淪為年輕人獲取同儕認同的捷徑。

在這次「快閃」劫掠事件中，即時通訊軟件與短視頻平台亦扮演了極度致命的催化劑角色。虛擬空間的隱蔽性與資訊傳播的瞬時性，完美契合了群體犯罪所需的匿名特徵。參與者在網絡空間中完成情緒的極速傳染與行為的強烈暗示，將嚴肅的刑事犯罪扭曲為一場充滿刺激的掠奪遊戲。當數以百計的青年聚集，個體的道德約束與法律敬畏感被集體無意識徹底淹沒，他們不再是擁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公民，而是受物質慾望與次文化驅使的盲目破壞力量。

物質貪婪衍生盲目衝動
依賴自我武裝逃避責任

在審視這股新型群體暴力的破壞力時，無可避免會令人聯想起2019年肆虐香港的「黑暴」事件。誠然，倫敦的快閃搶掠純屬非政治性的財產犯罪，其核心驅動力源於物質貪婪、機會主義及次文化所衍生的盲目衝動。反觀當年香港的社會動盪，則具備高度政治動機，是有組織地針對國家機器與特區管治威信的系統性破壞。若將兩者性質混為一談，無疑是流於表面的過度簡化。然而，儘管兩者動機南轅北轍，卻絕不能忽視它們在戰術執行與行為模式上，有着驚人的相似之處。這種高度的雷同，正正刺中了現代城市在面對「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網絡動員時的極度脆弱。

無論是現今倫敦的劫掠者還是香港當年的暴徒，他們都極度依賴「無大台」的網絡串聯，同樣採用快閃式的集結與破壞策略，並且高度一致地選擇穿着全黑衣物與配戴面罩。這種服飾的符號化絕非偶然，而是一種極具心理學意義的自我武裝與責任逃避。統一的黑色服飾與蒙面行為，在心理層面徹底抹除了個人的社會身份，讓參與者在面罩的掩護下獲得了實施極端暴力的心理許可證。這種戰術的跨地域重現說明了一個深層次的管治危機：當執法機構受制於資源短缺或過度僵化的程序牽絆時，任何群體只要掌握了現代通訊科技與匿名化戰術，就能輕易癱瘓一個國際大都會的局部秩序。

程序正義無法維持治安
勿對去中心化掉以輕心

英國社會當前所面臨的治安泥沼，是物質匱乏、次文化腐蝕與法治威懾力衰退三者交織的必然結果。過度強調個體權利與程序正義的社會氛圍，固然有其保障人權的初衷，但在面對有組織的群體性犯罪時，卻往往淪為犯罪者的保護傘。當警察在面對過百名蒙面青年時只能採取被動防守，當司法系統對參與劫掠的未成年人屢屢輕判，這不僅是對執法人員尊嚴的踐踏，更是對所有奉公守法市民的徹底出賣。一個無法保護其合法經營者免受洗劫的體系，無論其擁有多少民主與自由的論述，都無法掩蓋其內在治理能力的衰敗。真正的自由從來不是建立在無序與破壞之上，而是依託於強大、公正且具備絕對威懾力的法治秩序。

回望香港，倫敦今日的治安泥沼無疑是一面極具警示意味的明鏡。儘管香港社會目前已「由亂及治」，但絕不能對「去中心化」網絡動員的潛在破壞力掉以輕心。一旦執法防線鬆懈、對所謂「輕微罪行」過度寬容，任何非政治性的物質貪婪或次文化衝動，都可能隨時借用「無大台」的戰術，演變成癱瘓城市局部秩序的風暴。因此，特區政府必須堅定不移地捍衛法治底線，維持高效且具備強大威懾力的警隊編制，絕不能重蹈西方國家因「資源緊絀」而「自廢武功」的覆轍。與此同時，對於網絡空間中任何企圖美化犯罪、煽動違法行為的苗頭，社會各界必須防微杜漸。香港要維持長治久安，不僅在於防範具政治目的之系統性破壞，更在於確保日常管治的滴水不漏，讓任何企圖挑戰公眾秩序的圖謀，在萌芽階段便應失去生存的土壤。這正是香港從倫敦管治失能的悲劇中，理應汲取的啟示。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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