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瀚博士專欄

當同事準備離職，你會送上一句祝福，還是把他的一切「留下來」？近期一個名為「Colleague Skill」的開源項目在內地社交平台迅速走紅。表面上，它被包裝成一種更高效的交接工具，讓企業可以把員工的知識、工作流程、甚至溝通風格完整保存下來。但當你細看其運作方式，問題已不只是效率，而是職場信任與制度邊界的根本動搖。

這個工具的邏輯並不複雜。使用者只需上載工作對話紀錄、文件、電郵、語音甚至截圖，系統便能訓練出一個模仿該員工的AI代理。它可以回覆問題、撰寫程式、處理日常工作，甚至模仿原本那個人的語氣與判斷方式。換言之，一個人可以被拆解成一套可複製、可擴展的數碼流程。

「技能蒸餾」正在中國企業中迅速普及。管理層要求員工詳細記錄工作流程與決策邏輯，名義上是提升效率與知識共享，實際上卻為AI訓練提供了最完整的素材。當資料累積到某個程度，取代人力不再是未來，而是可以計算的成本選項。

問題在於，員工並非被動接受這個過程。有些人開始反過來利用這些工具，將同事的工作模式數碼化，讓管理層看到哪些職位最容易被自動化。當裁員來臨時，被取代的就會是那些已經被「模型化」的同事，而非自己。這種策略並不光彩，卻在高度競爭與不確定的環境中，變得可以理解。

於是，職場出現一種近乎荒謬的局面。每個人都在用AI保護自己，同時也在加速他人的被取代。這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一場信任的崩塌。當同事之間的對話、文件與合作，隨時可能成為訓練資料，誰還願意真正分享經驗與見解？

反制亦隨之而來。有開發者推出「Anti-distillation」工具，專門用來「污染」這些資料。它會重寫文件內容，對人類讀者仍然清晰，但對AI而言卻變得模糊甚至無法學習。關鍵步驟被隱藏，邏輯被弱化，讓模型難以還原真正的工作方式。某程度上，這是一種數碼時代的「防盜技術」，用來保護個人的專業價值。

這場攻防戰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現象：AI不只是提升生產力的工具，也正在成為職場權力重新分配的武器。誰掌握數據，誰就掌握替代的能力。誰能證明自己「不可被取代」，誰就能在組織中生存下來。

對香港而言，這個趨勢並不遙遠。近年政府與企業積極推動創科與數碼轉型，強調效率與創新。然而，我們較少正視一個問題：當企業以「優化流程」為名收集數據時，員工的知識與經驗是否仍然屬於自己？還是已經默默成為企業資產的一部分？

更值得思考的是，香港一直以專業服務與高附加值人才見稱。如果這些專業知識可以被快速「蒸餾」並轉化為AI系統，那麼我們的競爭優勢是否正在被削弱？當一間公司不再需要依賴個別員工的判斷，而是依賴一套可複製的模型，人才的議價能力自然下降。

當然，這並不代表應該抗拒AI。歷史上每一次技術進步，都伴隨着職位的消失與新職位的誕生。問題從來不是科技本身，而是制度如何回應。若企業只把AI視為削減成本的工具，而忽略對員工的保障與再培訓，最終受損的不只是個人，也包括整體經濟的穩定。

另一方面，員工之間互相利用AI來「出賣」彼此，亦反映出一種更深層的不安全感。在一個健康的職場，合作應該帶來共同價值，而不是零和競爭。當制度讓人相信只有淘汰他人才能自保，問題已不在於員工，而在於整個環境的設計。

值得留意的是，美國與歐洲對AI帶來的失業風險已有廣泛討論，從社會保障到再培訓政策均逐步跟進。相比之下，亞洲地區仍較多集中於技術應用與產業機會，對勞動市場衝擊的討論相對不足。中國近期出現的這些現象，或許正是未來的一個預演。

回到最初的問題。當同事離開，公司應該留下什麼？是文件與流程，還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如果答案只剩下數據，那麼企業或許會變得更有效率，但也會變得更冷漠。當每個人都可以被複製，真正稀缺的，反而不再是技能，而是那些無法被量化的判斷、創意與責任感。

作者葉文瀚博士是亞洲行銷科技協會主席，聖方濟各大學創業培育中心副總監。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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