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最近，機場管理局向立法會提交文件，介紹香港國際機場的最新發展情況。三跑道系統全面運作後，機場容量大幅提升五成，預計到2035年可處理每年1.2億人次旅客和1,000萬噸貨物。二號客運大樓的擴建工程正在進行，將於5月27日啟用，提供137個出入境檢查櫃枱及60條e-道。航天走廊及機場東涌專道的自動駕駛系統將無縫連接機場島、港珠澳大橋香港口岸及東涌，預計每小時可接載5,000人。而投資高達1,000億元的機場城市發展藍圖SKYTOPIA，涵蓋亞博館二期、遊艇港灣、藝術品倉儲等多個重點項目，各項目預計至2031年陸續落成。

客觀數據令人振奮，但我們也要直面一個問題：今天的香港機場，走進客運大樓放眼望去，盡是天橋、鋼架、施工圍板——硬件工程推進得如火如荼，卻給人一種「乾」的感覺。反觀新加坡樟宜機場的星耀樟宜，中央那座40米高的雨漩渦從玻璃穹頂傾瀉而下，四周是四層樓高的森林谷，綠化面積達2.2萬平方米。那裏有水聲、有樹影、有空氣中瀰漫的植物氣息——是一種「軟」的體驗。香港不缺工程上的魄力，缺的是將「硬」的基建轉化為「軟」的感受。而這正是機管局接下來可以大有作為的空間。

從SKYTOPIA到Sky and Ocean：重塑機場的主題基因

SKYTOPIA這個名字本身就暗示了一種宏大的想像——天空與烏托邦的結合。但如果我們仔細審視香港機場的地理條件，就會發現一個被低估的資源：水。機場島三面環海，SKYTOPIA的規劃中包括200公頃水域的機場港灣、超過500個遊艇泊位、以及1.5公里長的海灣長廊。天與海，本身就是香港機場最獨特的天然資產。

既然如此，何不將主題進一步深化為「Sky and Ocean」——天與海之間？

這個主題不是憑空想像，而是有扎實的文化根基。香港的故事，從來都是由海開始的。中環的香港海事博物館設有常設展覽「香港海事故事」，講述香港由漁村蛻變為現代航運樞紐的歷史，參觀者可藉着不同年代的畫作、照片和船隻模型，了解維港兩岸面貌的演變、香港造船技術的改良、港口城市的發展，以及碼頭工人生活的轉變。這是一個現成的文化IP，蘊藏着豐富的敘事資源。

機管局可以考慮將海事博物館的「香港故事」IP延伸至SKYTOPIA，在機場打造一個規模更大、體驗更沉浸的「天與海故事館」。觀眾走進場館，不是被動地觀看展品，而是穿越時空——從鴉片戰爭時期的帆船貿易，到20世紀初的維港碼頭，再到啟德機場時代飛機擦着九龍城樓頂降落的傳奇場景，最後抵達今天的超級航空樞紐。整個體驗以「香港如何從海洋走向天空」為主線，結合XR技術、全息投影、沉浸式劇場等手法，讓旅客在短短一小時內，親歷香港100多年的蛻變。

這正是11 SKIES可以重新定位的方向。機管局早前在立法會上已表示，疫情之後消費模式有所改變，11 SKIES的定位需要調整，將增加更多食玩娛樂元素。與其繼續走傳統商場的路線，不如將11 SKIES重新定位為「沉浸式體驗集群」——以「天與海」為主題，匯集四至五個不同類型的沉浸式演出空間。這些空間可以涵蓋海事傳奇、航空史詩、未來飛行等不同子題，配合主題餐飲和互動體驗，讓旅客不再只是來逛商場，而是來「體驗香港」。11 SKIES這個名字本身就帶有「天空」的意象，完全有條件成為一個以航空和海洋為主題的沉浸式體驗目的地。

亞博館二期：以演唱會為核心，打造演藝生態集群

亞博館二期正在興建全港規模最大的室內多用途場館，提供超過二萬個座位，預計2028年落成，將成為本港最大的專用室內表演場地。文化體育及旅遊局局長羅淑佩更指出，這個場館鄰近機場具備地理優勢，方便珠海和澳門的旅客前來，政府會認真審視各個場館的定位，期望有更好的分工。

這個2萬座位的場館，毫無疑問應該以舉辦世界級演唱會為核心定位。紅館容量僅1.2萬人，亞博館一期為1.4萬人，啟德體育園主場館雖有5萬人容量但以體育優先，一個真正為演唱會量身打造的頂級場館，正是香港演唱會經濟所急需的。問題在於：這個場館應該追求「多功能」，還是追求「專業極致」？

表面上看，多功能場館更「划算」。但功能越多，專業性往往越低。一個頂級的演唱會場館需要的聲學設計——混響時間、聲音反射、座位角度——每一個參數都需要針對音樂演出進行極致優化。機管局應該下定決心：這個場館的目標就是成為亞洲最好的演唱會場地。當一個場館願意放棄「什麼都能做」的幻覺，專注於把一件事做到世界一流，它反而獲得不可替代的競爭優勢，自然成為全球巡演的必經之地。

但更重要的是，單一的大型場館還遠遠不夠。真正能夠形成磁吸效應的，是一個由不同規模、不同類型場地組成的演藝生態集群。倫敦的ABBA Arena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參照——這座專門為ABBA Voyage全息演唱會建造的場館，可容納3,000人，配置291個揚聲器和超過500個移動燈光，以360度環幕影像創造獨特的沉浸式視聽體驗。更值得注意的是，它同時是世界上最大的可拆卸臨時場地，證明了高品質演出場地可以具有高度的靈活性和可移動性。

藝術團隊teamLab的實踐同樣值得借鑑。teamLab目前在全球12個地點設有展覽，包括東京、新加坡、澳門、阿布扎比等，其標誌性的數字藝術沉浸體驗已經成為一種全球性的文化現象。這些展覽的成功證明了一點：不需要永久性的龐大建築，靈活的臨時空間同樣可以創造世界級的沉浸式體驗。

這給了機管局一個重要啟示：亞博館周邊的土地，不應該只建一個2萬座位的巨無霸，而應該形成一個「大館+彈性小館」的演藝集群。核心是二萬座位的演唱會主場館，周邊則配置多個不同規模的彈性場地——500人的沉浸式劇場、1,500人的全息演出空間（參考ABBA Arena模式）、2,000人的黑盒劇場、以及可以靈活搭建的臨時展演空間（參考teamLab模式）。這些場地可以根據市場需求快速調整，今天做沉浸式劇場，明天做數字藝術展，後天做電競比賽。亞博館一期本身以會議展覽見長，二期周邊則專注於演藝娛樂，兩者形成互補——商務旅客白天在亞博館參加展會，晚上到周邊場館看演出；演唱會觀眾散場後到附近的主題餐廳用餐，形成完整的消費閉環。

上海的話劇大廈之所以成功，不僅因為有專業劇場，更因為整個安福路都圍繞劇場形成了餐飲、咖啡、社交的生態圈——觀眾來看劇，自然會在附近約飯，整個區域的咖啡館和餐廳都很難找到空座。當演出和餐飲形成有機的共生關係，人流就會產生疊加效應，連本地人都會專程前來。

港珠澳大橋：大灣區文旅的第一個「接入點」

如果說SKYTOPIA是香港機場文旅的硬件載體，那麼港珠澳大橋就是將這個載體與整個大灣區連接起來的動脈。

港珠澳大橋旅遊自2023年底開通試運營以來，已成功推動「一橋聯三地」的「一程多站」旅遊模式走向成熟。「經珠港飛」項目更是充分發揮了大橋的陸路聯通優勢——旅客從珠海出發，乘坐封關巴士直達香港機場海天中轉大樓，無需辦理香港入境手續，即可轉飛國際目的地，途中還可領取120港元離境退稅。機管局興建的兩座自動化停車場亦將於今年起分階段投入服務，進一步便利「粵車南下」。

這意味着，SKYTOPIA不僅是香港的機場城市，更可以成為大灣區的文旅門戶。想像一下：一個珠海家庭週末開車到港珠澳大橋香港口岸，泊好車後搭乘無人駕駛巴士直達SKYTOPIA，下午在天與海故事館體驗沉浸式香港歷史，傍晚在海港長廊的餐廳用餐，晚上到亞博館二期看一場世界級演唱會，第二天早上飛往東京度假。整段旅程無縫銜接，SKYTOPIA就是他們大灣區文旅體驗的第一站。

內地文旅項目的成功經驗也為SKYTOPIA提供了豐富的參照。深圳萬象天地以「街區+MALL」的創新建築形態，聯合35家全球團隊打造「漫步式城市創作空間」；2024年深圳共引入首店品牌超300家，其中萬象天地獨佔77家。成都的龍吟天城以影視IP為核心，構建可進入、可互動的立體影視世界；湖南的洞庭幻境則以「戲劇集市」為載體，將戲劇、展覽、美食深度融合。這些案例的共同特點是：它們都不是單體項目，而是由多個不同規模的空間組成的生態系統。

軟實力需要軟思維

機管局擁有一個許多機構羨慕的制度優勢：它不需要經過政府繁複的審批程序，擁有自身的審批權。這意味着機管局可以更快地決策、更靈活地應變、更敏捷地創新。但制度優勢需要配上專業的規劃思維，才能真正發揮效能。

當前的香港機場，工程進度令人鼓舞——三跑道系統已全面運作，二號客運大樓擴建如火如荼，SKYTOPIA的1,000億元藍圖正在逐步落地。但「硬件」只是骨架，「軟件」才是靈魂。新加坡的星耀樟宜用了「自然與科技」這個主題貫穿始終，深圳的萬象天地用了「街區+MALL」的模式重塑商業空間，倫敦的ABBA Arena用了「可拆卸場館」的彈性設計創造了全新的演出體驗。香港機場需要的，是把這些成功經驗消化吸收後，創造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文旅語言。

天與海之間，是香港的故事開始的地方。從一個小漁村到國際航運中心，從啟德機場的傳奇到赤鱲角的超級樞紐，這座城市的命運從來都與天空和海洋緊密相連。SKYTOPIA有條件成為這個故事的終極載體——不是用鋼筋水泥堆砌出來的硬件清單，而是用沉浸式體驗、彈性空間設計、演藝生態集群和大灣區聯動，編織出一個獨一無二的文旅目的地。

當港珠澳大橋成為大灣區旅客通往SKYTOPIA的快速通道，當亞博館周邊的演藝集群讓本地人和旅客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娛樂體驗，當11 SKIES以「天與海」的沉浸式故事重新定義機場商場的可能性——到那時，香港機場就真正完成了從「運輸機器」到「文化生態系統」的進化。1,000億元的投資，買的不只是跑道和商場，更是香港軟實力的一次全面升級。而這次升級的關鍵，不在於建了多少硬件，而在於我們能否用軟的思維，去激活硬的基建。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