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探討當代人工智能的發展時，大眾往往容易被艱澀的技術指標蒙蔽雙眼，從而忽略了演算法與算力背後深層的戰略博弈。事實上，人工智能競賽絕非單純的技術比拼，而是一場牽涉資源配置效率、生態系統構建、社會信任基礎以至國家數據主權的綜合國力較量。當美國政界與科技巨頭頻頻指控中國進行工業級別的人工智能技術竊取，而中美兩國元首亦即將於北京峰會就此議題展開磋商之際，社會大眾必須清醒認知：這場人工智能博弈的最終勝負，未必取決於誰擁有最尖端的技術，而是由最擅於管控風險及構建生態圈的一方來定奪。

要透徹理解這場博弈的底層邏輯，首要之務是打破美國在該領域享有絕對技術霸權的迷思。史丹福大學最新發表的年度人工智能指數報告（Stanford University Annu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dex Report（AI Index 2026））揭示了一項令西方社會震驚的數據：中美兩國在頂尖人工智能模型性能上的差距，已大幅收窄至2.7%。

值得深思的是，美國挾着高達2,859億美元的龐大私人投資，意圖以規模優勢壓倒一切。反觀中國，僅以約124億美元的資金投入，便在技術前沿取得幾乎並駕齊驅的成就。這高達23倍的資金效率差距，深層次反映出兩國截然不同的發展哲學。美國的策略傾向於資本密集的算力堆砌，而中國則專注於演算法優化與工程效率的極致追求。以DeepSeek第四代模型為例，該模型在美國嚴密封鎖的環境下，成功依賴華為自主研發的晶片運行，其訓練與部署成本僅為美國同類模型的五分之一。這種在極端打壓下所展現的技術韌性與成本控制能力，正是中國在全球人工智能競爭中突圍而出的核心動力。

在確立技術與成本的雙重優勢後，中國將博弈戰場延伸至具備決定性意義的開源生態構建之上。以OpenAI及Anthropic為首的美國頂尖科技企業堅守閉源陣地，將核心代碼與訓練數據視為不可觸碰的商業機密，企圖藉由技術壟斷來維持高昂的定價權與市場壁壘。相反，中國的科技巨頭與研究機構則另闢蹊徑，選擇了一條更具包容性與前瞻性的道路。

阿里巴巴的「通義千問」（Qwen）與深度求索DeepSeek系列模型，正以全面開源的姿態面向全球開發者。截至近期，「通義千問」在全球開源平台上的下載量已突破7億次，並衍生出逾18萬個變種模型。此戰略佈局的精妙之處，在於其絕非單純的技術共享，而是透過重塑市場規則來進行生態系統的深層次構建。對於廣大的「全球南方」國家——包括東南亞、非洲與拉丁美洲的發展中國家而言，受限於經濟條件與基建水平，根本無力負擔美國閉源模型高昂的應用成本。中國的開源模型適時為這些國家提供了低成本、高效能，且支援多語言本地化的底層架構。新加坡國家人工智能計劃選擇以「通義千問」為基礎，訓練其東南亞語言大模型，便是一個極具說服力的實證。

憑藉開源策略，中國正悄然且穩步地掌控全球人工智能應用的廣闊腹地。然而，技術的實際應用與普及，除了依賴成本優勢與開源生態，更取決於社會對新興科技的信任程度與接納土壤。報告數據顯示，高達87%的中國民眾對人工智能抱持信任態度，逾半數人積極擁抱技術普及。反觀美國，相關信任比例僅為32%。此等巨大的信任鴻溝絕非偶然，而是兩國社會治理模式與媒體敘事長期作用的結果。

在美國，政界與傳媒頻繁炒作「人工智能威脅論」，將其描繪成掠奪就業甚至毀滅人類的潛在災難，導致公眾陷入技術恐懼的泥沼，進而轉化為阻礙技術在醫療、交通及教育等公共領域廣泛應用的巨大社會阻力。相比之下，中國政府透過系統性的引導與具前瞻性的政策規劃，將人工智能視為推動產業升級與改善民生的核心引擎。在此積極的社會氛圍下，中國目前擁有逾六億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戶，其技術部署與實際應用場景的豐富程度遠超美國。這充分印證了一點：技術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實驗室內追求的理論極限，而在於其能多大程度上融入並重塑大眾的日常生活。

面對OpenAI自2024年7月起全面終止向香港及內地提供應用程式介面（API）服務的嚴峻現實，特區政府與科研機構果斷放棄了對外國閉源技術的依賴。香港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發中心選擇以中國本土的DeepSeek架構為底層基礎，開發出專屬香港的HKGAI大模型。此項決策的深遠意義，首先體現於對數據主權的絕對掌控。香港作為一個實行雙語「普通法」體系、具備「兩文三語」文化背景的國際大都會，其政府運作與公共服務極需一套高度定制化且絕對安全的人工智能核心系統。基於DeepSeek架構的HKGAI模型不僅支援全參數的本地化微調，更能實現完全的本地實體部署，確保所有涉及市民私隱、政府機密與商業核心的數據免於流出境外，從根本上築牢了數字時代的國家安全防線。此外，選用DeepSeek架構更深層次的戰略考量，在於深度融入國家的自主供應鏈。HKGAI第三代模型明確提出「主權人工智能」概念，這意味着香港的人工智能基建將徹底擺脫對西方軟硬件的雙重依賴，為香港在國家科技自立自強的宏大戰略中，確立了不可替代的獨特角色。

這場席捲全球的人工智能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重塑國際政經秩序。開源與閉源、信任與恐懼、效率與規模——兩種截然不同的發展路徑，已在歷史的十字路口交匯。未來的最終贏家，絕非單憑龐大資本堆砌、在封閉實驗室內研發出極端前沿模型的國家。而是那個能在技術創新與風險管控之間取得精準平衡、以開放姿態將技術紅利惠及全球，並能在內部構建起堅實社會信任基礎的文明實體。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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