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發者|兩千億公帑買來僵化官僚?醫療體系非單純資源不足
回歸以來,香港的公共醫療開支猶如坐上了沒有煞車的列車,從當年的數百億,一路攀升至今日每年超過2,000億港元。理論上,更多的資源投入理應換來更優質、更可及的醫療服務,但現實卻是:急症室輪候時間屢創新高,專科門診排期動輒以年計,病房走廊逼滿病人,前線醫護疲於奔命而士氣持續低迷。這種「投入增加、產出衰減」的悖論,折射出的已非單純資源不足,而是一系列根深柢固的觀念偏差與制度僵化。本文嘗試從人手配置的行政異化、醫院佈局的工程思維、藥物採購的價格扭曲,以及流程管理的專業淪喪四個維度,剖析當下醫療體系的核心癥結,並提出具建設性的改革方向。
當醫護變成文書專員
首先要追問的是,巨額醫療開支到底去了哪裏?醫管局過去20多年的財政增長,其中一個非常可觀的部分,並非直接轉化為前線醫護人手或病人服務,而是被日益膨脹的行政管理架構所吸收。從聯網總部到各醫院行政部門,文職及管理職系編制持續擴張,各類合規、審計、數據填報、風險管理、申訴處理的流程層層疊加,形成了一個自我運轉的行政迷宮。
與此同時,護理專業的大學化雖然提升了行業的學術地位,卻也在客觀上改變了護士的角色認知與時間分配。當護士培訓愈來愈強調理論研究、學分積累和「全人關懷」的文件紀錄,前線護理實務的時間反而被大幅擠壓。一位資深護士曾感嘆:「以前我們是陪病人、觀察病情,現在是對着電腦打報告、填評估表。」這並非否定護理專業化,而是反映出一種偏離:整個醫護團隊花在行政程序身上的時間,漸漸超過了直接醫治病人的時間。每逢聯合醫院或威爾斯親王醫院爆滿的新聞背後,那些堆積如山的護理文書、多頭馬車的管理要求,正悄悄地侵蝕着本已緊絀的臨床人力。
改革的第一刀,必須揮向過度的行政膨脹。政府與醫管局應全面檢視行政流程,大刀闊斧地削減非必要的文書要求,並重新界定「專業問責」的邊界:究竟是讓醫護向病人負責,還是向審計報表負責?與此同時,可考慮設立更多臨床助理、病房文員等輔助職系,把護士從非護理性質的文書工作中解放出來,讓專業的歸專業,讓行政的歸行政,並且大幅緊縮行政部門的編制增幅。
當工程利益凌駕醫療需要
近年香港的醫療基建,明顯走向了一種「崇大」的路徑依賴。最新的兒童醫院選址啟德,設備先進、建築宏偉,但其地理位置卻遠離新界西、北區等人口增長迅速的家庭聚居地。這就帶出一個根本問題:為什麼是在啟德集中建設一所旗艦式兒童醫院,而不是在18區各設具備兒科急症及專科服務的區域兒童醫療中心?對住在元朗或上水的家長而言,要帶發高燒的孩子跨區奔波,本身就是一場噩夢。同樣的邏輯也體現在將軍澳中醫院:新界西北居民想看中醫住院服務,是否真的要長途跋涉穿過整個九龍?
這種偏好大型單一院區的規劃思維,本質上是一種「工程大於醫療」、以行政管理方便的觀念偏差。興建一所造價百億的巨型醫院,遠比在各區翻新、擴建、設立分散而實用的社區醫療設施更具「可視性」和「政治光環」。然而,大型醫院帶來的是更長的院內運送時間、更複雜的內部協調成本,以及更僵化的資源調配彈性。我們必須認真參考台灣的經驗:當地醫療體系之所以高效且可及,正是建基於星羅棋布的地區醫院與中型專科醫院,大型醫學中心主要承擔最複雜的第三線轉診任務。香港需要的,恰恰是扭轉這種「大而無當」的趨勢,改為走中小型醫院的精準路線,並讓大型醫院進行明確的內部分工,專門處理創傷、器官移植、罕見癌症等真正需要高度集約資源的範疇。換言之,醫療設施的佈局,應是「將醫院帶給病人」,而非「讓病人千里迢迢來就醫院」。
基層醫療為何不從現有基礎出發?
政府在推動基層醫療方面展現出積極姿態,成立了基層醫療署,推出各類公私營協作計劃、慢性病篩查補貼、醫療券等,可謂五花八門。但一個值得深思的行政邏輯問題是:衛生署旗下本來就擁有一個遍布全港的診所網絡,包括胸肺科診所、皮膚科診所、綜合治療中心等,這些設施早已深入社區,具有成熟的服務基礎。那麼,為什麼不直接由衛生署的現有診所作為骨幹,加以擴充、轉型為地區基層醫療中心,反而另起爐灶,設立一個全新的基層署級架構?這種「棄舊立新」的做法,不但造成行政資源重複,更令前線服務碎片化,基層醫療署的地點,竟然是一些離基層並不接近的辦公大樓。
改革的方向應當是整合而非分散。建議將衛生署相關診所全面升級為「地區康健中心」,配備家庭醫學專科醫生、社康護士、藥劑師和專職醫療人員,並整合目前零散的慢性病計劃、疫苗接種、健康篩查等服務。與此同時,精簡現有過度細碎的補貼計劃,化繁為簡,將資源統一撥入市民的「基層醫療戶口」,容許他們在地區健康中心或經認證的私營基層醫生處使用。這樣既能強化衛生署的原有角色,又能避免行政架構不斷增生,真正做到「以人為本、服務為先」,而非「計劃為本、架構先行」。
藥物招標制度下的畸形生態
香港的藥物價格長年為人詬病,尤其是自費藥物的開支,往往比鄰近的台灣、新加坡,甚至部分歐美國家貴上五至十倍。這背後並不是單純的「自由市場」使然,而是一個被制度扭曲了的採購生態。目前公立醫院藥物的採購主要依賴招標制度,理論上透過競爭壓低價格,但實際上,由於規格設定、供應鏈門檻、專利捆綁和代理商操控等多重因素,招標過程反而創造出一個缺乏真正議價對等的價格空間,令中標價格長期偏高,病人與公帑雙雙淪為受害者。
這個問題的癥結在於採購模式的落後。單一以價低者得、欠缺長期策略合作關係的招標,難以撼動藥廠的壟斷定價權。反觀台灣健保,透過中央健康保險署的單一購買方力量,進行科學的藥價協議與周期性檢討,顯著控制了藥價。香港需要一場徹底的藥物採購改革,而這並非醫管局或衛生署能夠獨力完成,必須由財政司及財經事務當局介入,運用整個政府的採購政策力量,採取「集團式採購」模式,甚至聯合大灣區其他城市形成更大採購量體,來增強議價能力。與此同時,應檢討藥物專利制度與引入競爭機制的空間,打破少數代理商對市場的實質控制,將省下的公帑還富於民,減輕病人負擔。
「停車場病床」反映流程僵化與專業淪喪
走進威爾斯親王醫院的急症室,那個景象令人難忘:停車場般巨大的空間裏,一張張流動病床並排而列,上面躺着不少其實只是等候檢查結果、身體狀況相對穩定的長者。這種「人與床共泊」的荒誕場面,赤裸裸地揭示了當前醫療流程的低效與荒謬。病人進入急症室後的分流、檢查、等候上病房的整個配套,充滿了不必要的中轉與等候環節,彷彿整個系統是為完成程序而運轉,而非為解決病人的實際問題。
這正是「行政程序蓋過專業」的又一明證。當醫院被各種績效指標(如病床佔用率、急症室首次診症時間的某個數字目標)所綑綁,便會衍生出諸多扭曲行為:病床被長時間佔用,往往不是因為醫療需要,而是因為出院流程、家屬溝通、社康配套等非醫療環節卡死。所謂「R&B」(規條與官僚,Rules & Bureaucracy)式的管理文化,令醫護的精力內耗於無止境的內部協調,而非直接投入於病人護理。改革的核心,在於全面流程再造:從急症室設立更強而有力的快速診斷及觀察單位,到簡化入院及出院行政步驟,再到大力發展社區醫療支援,讓病人能在最合適的層級得到照顧,而非全部堆疊在急症醫院。台灣的醫療體系中,地區醫院與診所承擔了大量初級照護,減輕了醫學中心的壓力,這種分級醫療、轉診流暢的系統設計,正是香港最需要學習的對象。
為何香港私醫貴得離譜?
最後必須直視私營醫療市場的結構性問題。台灣的醫療費用合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其私營體系與健保制度達成良性競爭與補充,私家診所及地區醫院提供高性價比的服務,維持着整個市場的價格秩序。反觀香港,私營醫療費高昂得驚人,部分原因在於市場高度集中,少數私家醫院集團主導市場,加上保險制度推波助瀾,形成一個「成本可以任意轉嫁」的閉環,欠缺真正促進競爭的動力。
更根本的是,香港的醫療規劃長期忽略公私營協調,放任私營市場走向高利潤的豪華醫療,而非面向大眾的可負擔醫療。要打破這種畸形格局,除了引入更多競爭者,政府應透過土地政策、稅務誘因,鼓勵建設定位中產及普羅大眾的中型私營醫院,並推動保險業監管改革,讓私營市場成為公共體系真正的緩衝與夥伴,而非只服務金字塔頂端。
回歸醫療以人為本的改革方向
總括而言,香港醫療體系今日所面對的,並不是一個單純「資源不足」的平面問題,而是由行政體制自肥、基建規劃偏差、採購制度僵化、流程官僚化以及公私營市場失衡等問題相互交織而成的立體困局。要破局,就必須有觸及觀念深處的勇氣。改革應循以下幾個方向發力:第一,精簡行政架構與程序,把人手和時間還給病人;第二,轉向中小型、區域分散的醫療設施網絡,讓醫療服務真正走進社區;第三,整合現有衛生署基層網絡,精簡五花八門的補貼計劃,減少行政成本;第四,徹底改革藥物採購機制,動用整體政府力量抑制藥價;第五,重塑醫療流程,打破績效指標迷思,以專業判斷引領運作;最後,建構一個具層次、有分工、公私互補的醫療生態。
香港每年已為醫療投入了2,000多億的巨額公帑,市民值得得到一個更聰明、更貼心,而非只是更龐大、更昂貴的醫療體系。此刻,正是時候放下對巨型工程與行政程序的迷信,回歸到醫護人員與病人之間最本質的信任與照護關係上。這才是醫療改革真正的起點。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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