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近日有傳媒報道，一名年僅18歲的DSE應屆重考生於社交平台坦言，其畢生志願是投身保安行業，更豪言此舉能讓人生「少走50年彎路」。此事隨即惹來網上熱議，卻恰恰暴露出主流社會對當代青年真實生存處境的認知落差。

這場世代爭議，往往被大眾輕率地貼上「青年躺平」、「缺乏上進心」乃至「價值觀扭曲」的標籤。然而，若抽絲剝繭，便會發現該名年輕人的抉擇絕非純粹出於懶散。相反，在本港這個高度金融化、階級嚴重固化且充斥制度性剝削的社會結構下，這實為一種極具防禦性、經精密計算的「選擇」。此現象不僅折射出本港深層次的結構性矛盾，更揭示了當前勞動市場與高等教育體系之間，早已撕裂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斷層。

過去半個多世紀以來，本港社會向年輕一代灌輸了一套根深蒂固的成功邏輯：透過刻苦學習與公開試的重重關卡，獲取大學學位，進而換取職場上的優厚待遇與階級躍升的入場券。這本質上是一份隱含的社會契約，承諾了「努力與回報」的正向關聯。然而，隨著宏觀經濟增長放緩與學歷貶值，這份社會契約正處於「實質性違約」的狀態。

更為荒謬、甚至直接導致青年對傳統職場徹底死心的，是當前香港勞動市場充斥著極具剝削意味的「經驗悖論」。放眼當下理應為大學畢業生而設的初級職位，僱主往往在招聘條件中理直氣壯地列明「具相關工作經驗者優先」，甚至將一至兩年的全職經驗設為硬性門檻。這種要求，對於剛踏出校門、本應透過初級崗位累積實戰經驗的應屆畢業生而言，無疑構成了一個無法破解的邏輯死結：既然是職場起步的初級崗位，年輕人又如何能在入職前憑空生出專業經驗？

這種「經驗悖論」絕非偶然的市場失靈，而是資方在勞動力供過於求的買方市場下，對青年勞動力進行的一場「成本轉嫁」。昔日，企業尚願意承擔應屆畢業生的在職培訓成本，視之為長遠的人才投資。但在當下追求短期利潤的商業邏輯中，企業變得極其短視，妄圖直接收割「即聘即用」的成熟勞動力。資方將本應由企業承擔的培訓成本轉嫁予求職者個人及公共教育體系。這種將青年推入「無經驗則無工作，無工作則無經驗」死胡同的做法，實質上是一種隱蔽的結構性暴力，徹底摧毀了年輕人對職場公平競爭的最後一絲幻想。

本港宏觀經濟結構的單一化，是迫使青年走向「防禦性就業」的另一大推手。香港長期過度依賴金融、地產及專業服務業，這種盲目尊崇「中環價值」的單一經濟引擎，雖造就了昔日的繁榮，卻也導致產業結構嚴重失衡。在高度金融化的經濟體中，資源迅速向金字塔頂端集中，對於絕大多數無法躋身頂級專業的普通大專畢業生而言，他們面臨的是「中產階級空心化」的殘酷現實。高昂的居住成本、停滯的實質薪酬增長，加上無處不在的職場內耗，令傳統白領階層的生存壓力與日俱增。

該名青年所指的「少走五十年彎路」，精準地戳破了這套虛幻的階級攀升神話。在一個連中產階級都隨時面臨向下流動風險、終其一生勞碌亦難求一瓦遮頭的時代，年輕人敏銳地察覺到：將青春投入到回報率日益遞減的傳統白領競爭中，其機會成本已然高得令人難以承受。選擇一份入職門檻較低、收入相對穩定，且能立即滿足基本生存需求的保安工作，無疑是一種旨在規避系統性風險的「止損策略」。這絕非不思進取，而是在一個遊戲規則極度不公的賭局中，選擇拒絕下注的「人間清醒」。

此外，教育體系與市場需求的嚴重脫節，在人工智能（AI）的顛覆性發展下被進一步放大。昔日被視為需要智力投入的初級白領工作，如數據分析、基礎文書、初級編寫程式等，正迅速被生成式AI無情取代，導致傳統學歷的市場溢價急劇萎縮。諷刺的是，在高科技浪潮的沖刷下，那些需要「實體在場」（Physical Presence）、具備基本人際互動與突發事件應變能力的基層服務業，如物業保安等、設施維護等，反而展現出難以被演算法輕易取代的「職業韌性」。網民戲稱「保安人員許可證」為「高學歷人士的終極安全網」，實則蘊含著時代哲理。年輕人選擇提早考取保安牌照，本質上是對未來勞動市場演變的一種「前瞻性對沖」。

在一個高度內耗的職場生態中，無休止的無償加班與消耗心智的辦公室政治，是否真的比在保安崗位上獲得一份平靜更具意義？年輕人選擇「人間清醒」，拒絕參與那場看似光鮮實則消耗生命的零和博弈，轉而追求一種能夠自主掌控生活節奏的「微觀自由」。這是對抗資本異化、維護個人心理健康的理性自我保護機制。

要從根本上破解相關困局，本港社會必須超越單純的市場邏輯，進行深度的制度性變革。首先，特區政府與教育界必須正視「經驗悖論」，改革高等教育體系，將實務技能與企業實習納入課程核心，打破大學作為學術孤島的現狀。其次，當局應積極介入規範勞動力市場，遏制企業將培訓成本無底線轉嫁的剝削行為。最後，在宏觀戰略上，香港必須加速產業結構多元化轉型，培育創新科技與文化創意等新興產業，為年輕一代創造具備高附加價值且無需嚴苛初始經驗的優質崗位。

只有當社會能夠為公民提供堅實的安全網，打破不合理的就業壁壘，並展現出公平且充滿希望的發展藍圖時，年輕人自然會重拾對未來的信心，放下防禦性的盾牌。否則，「少走五十年彎路」的保安志願，將不再是個別年輕人的「豪言」，而可能會成為一整代人無聲的控訴。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熟悉民事訴訟和刑事訴訟事項，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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