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哲研究所專欄｜柴思原

2026年世界盃正在北美舉行。當各支國家隊在球場上爭奪冠軍之際，另一場持續十多年的「對決」也再次成為球迷熱議焦點：美斯（Lionel Messi）還是C朗拿度（Cristiano Ronaldo）才是真正的GOAT（史上最佳球員）？儘管兩人都已接近職業生涯尾聲，相關討論至今仍然充斥於社交媒體、論壇和球迷社群。

對球星的偏好其實是政治價值觀

有人欣賞美斯的團隊精神，有人推崇C朗的競爭意志，但一項題為《Political Identity Beyond Politics: The Messi-Ronaldo Preference Across 26 Countries》的最新跨國研究卻發現，人們對兩位球星的偏好，可能不只是足球品味的差異，而與更深層的政治價值觀有關。

這項研究由來自新加坡和西班牙的學者合作進行，於2026年4月至5月透過線上調查進行，訪問了來自六大洲26個國家的10,661名受訪者。研究團隊要求受訪者評價美斯和C朗的整體形象與好感度，同時測量其人口統計學特徵（年齡、教育程度和收入）、人格特質、政治立場與媒體使用習慣等因素，希望了解哪些因素最能預測人們的球星偏好。

結果顯示，在同一個國家內，相對傾向自由派的受訪者較容易偏好美斯，而相對傾向保守派的受訪者則較容易支持C朗。更值得注意的是，在研究測量的各項個人因素中，即使控制年齡、教育程度、收入、人格特質與媒體使用習慣等因素後，政治立場仍然是最顯著的預測因素。

研究人員原本並不確定這種現象是否只會出現在政治高度極化的國家，但結果顯示，無論是在民主國家、多黨競爭體制，還是在威權國家，類似模式都反覆出現。換言之，這並非某個國家特有的現象，而是一種跨越文化與制度差異的全球趨勢。

當然，研究並非認為所有自由派都是美斯球迷，或所有保守派都支持C朗。事實上，研究者特別強調，政治因素只能解釋球迷偏好中的一部分差異。人們支持哪位球員，仍然受到成長經歷、足球知識、支持的球會以及觀看比賽的年代等因素影響。

球星公眾形象代表不同價值取向

為何政治立場會與足球偶像產生關聯？研究團隊認為，關鍵可能不在於球技，而在於兩位球星長年建立的公眾形象。美斯通常被塑造成低調、內斂、重視家庭與團隊合作的代表人物；相比之下，C朗則以強烈的競爭意識、自我要求和鮮明的個人品牌著稱。即使不討論兩人的實際表現，這兩種形象本身便象徵着不同的人格特質與價值取向。對部分人而言，美斯代表謙遜與合作；對另一些人而言，C朗則體現了自律與個人成就。當球迷表達對於足球選手的偏好時，也可能是在表達自己更認同哪一種人生價值。

研究另一項值得關注的發現，是這種政治差異在年輕世代身上尤其明顯。相較於年長受訪者，年輕人的政治立場與球星偏好之間呈現更強的關聯，而這種差異會隨年齡增長而逐漸減弱。研究亦發現，經常透過短影音平台接收新聞資訊的受訪者較傾向支持C朗，顯示媒體使用習慣與文化偏好之間可能存在關聯。

今天許多年輕人主要透過TikTok、Instagram Reels和YouTube Shorts等短影音平台接收資訊，而演算法往往會根據使用者既有興趣持續推送相關內容。政治觀點、娛樂偏好、體育偶像和消費選擇因此不再是彼此獨立的領域，而是在同一套資訊環境中被不斷連結和強化。

品牌成為身份認同表達

近年來，不少研究都指出政治認同正在逐漸滲透至日常生活的不同層面。從美國的品牌消費、娛樂節目選擇，到歐洲各國的文化偏好，人們愈來愈傾向選擇與自身價值觀一致的產品、媒體和公眾人物。例如Nike因起用支持反種族歧視運動的運動員拍攝廣告而引發爭議；Disney則因性別與教育政策問題與美國保守派政客發生衝突；啤酒品牌Bud Light更因與跨性別網紅合作宣傳而遭到部分消費者抵制。對部分消費者而言，支持或拒絕某個品牌，已不只是消費行為，更是一種價值觀與身份認同的表達。

足球作為全球最受歡迎的運動之一，也許只是最新被觀察到的例子。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項研究有趣的地方並不在於美斯和C朗誰更受到自由派或保守派青睞，而是在於它提醒我們：那些看似與政治毫無關係的文化偏好，其實未必完全脫離政治。當人們選擇支持某位球星時，表達的不只是對其球技的欣賞，更可能是對其所象徵的價值觀與人生態度的認同。

球星成為社會價值觀的鏡子

事實上，美斯與C朗之爭之所以成為理想的研究對象，正因為兩人早已超越足球運動本身，成為全球流行文化的重要符號。過去二十年間，兩人幾乎壟斷了金球獎等個人榮譽，也透過廣告代言、社交媒體和商業品牌建立起龐大的全球影響力。對許多年輕人而言，他們未必經常觀看足球比賽，卻依然熟悉兩人的形象與故事。

換言之，人們對美斯與C朗的評價，某種程度上已經不只是對運動員的評價，而是對兩種不同成功典範的評價。當我們在網上爭論誰才是史上最佳球員時，表面上談論的是足球，但背後或許反映了人們對成功、競爭、合作與個人成就等價值的不同理解。美斯與C朗之爭之所以能夠持續十多年而不見終點，也許正因為它從來不只是足球問題，而是一面折射當代社會價值觀的鏡子。

此外，這種現象也反映了當代社會的一項重要變化。過去，人們的政治立場、宗教信仰、職業背景和文化興趣未必彼此相關，但在社交媒體時代，這些原本分散的身份開始逐漸重疊。一個人喜歡閱讀什麼新聞、追蹤哪些網紅、支持哪支球隊，甚至欣賞哪一位運動員，都可能來自同一套資訊環境。當演算法不斷向使用者推薦相似內容時，政治認同與文化偏好之間的界線也變得愈來愈模糊。當世界盃再次點燃全球球迷的熱情時，我們或許可以試着思考：我們為何會偏愛某一位球星，而他人又為何作出不同的選擇？答案或許不只存在於球場之上，也存在於我們各自的價值觀、成長經歷與看待世界的方式之中。

作者柴思原是思哲研究所特約撰稿人，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學術院副研究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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