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太一|中美戰略穩定為何讓日本焦慮?

撰文:孫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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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太一專欄

中美進入「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後,東亞並沒有因此自動進入更穩定的狀態。恰恰相反,對日本而言,中美關係的降溫可能反而意味着一種新的不安:如果中美繼續全面對抗,日本可以明確地把自己定位為美國印太戰略中不可或缺的前沿盟友;但如果中美開始管控競爭、重建溝通、形成某種有限穩定,日本則會擔心自己在台海、東海、軍備部署、供應鏈和區域安全議題上,被美國「穩定大局」的需要邊緣化。

日本在夾縫中尋找安全位置

這種狀態可以用一個概念來概括:脆弱性再平衡(Vulnerability Rebalancing)。所謂「脆弱性再平衡」,指的是在大國關係變化導致第三方暴露度上升、依賴風險加劇、安全承諾變得不確定時,較脆弱的一方通過提升自身能力、拓展夥伴網絡、降低單一依賴、強化制度和軍事選項,來重新調整自身所處的不對稱脆弱性結構。它並不是簡單的「選邊站」,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對沖」,而是在夾縫中主動尋找可承受的安全位置。

這個概念與互賴脆弱性結構(Reciprocal Vulnerability Interdependence, 或RVI)的概念直接相關。當兩個大國之間的脆弱性較為對等時,彼此都能傷害對方,也都承受不起無限升級,便可能形成某種互毀型經濟相持(Mutually Assured Economic Destruction, 或MAED)。這種相持未必意味着友好,也未必意味着信任,但它能使雙方在衝突成本面前產生克制。中美之間當前的「建設性戰略穩定」,某種程度上正是建立在這種對等脆弱性的現實之上:美國離不開中國在市場、製造、供應鏈和關鍵物資上的作用,中國也無法完全脫離美國金融、技術、消費市場等。雙方不一定喜歡對方,但都知道失控升級的代價。

然而,日本面對的不是這種對等脆弱性。日本不是中美博弈中的另一個超級大國,而是一個高度發達、技術先進、軍事能力正在上升,但安全上仍然嚴重依賴美國、地緣上又直接面對中國的第三方國家。它對美國有安全依賴,對中國有經濟牽連,在台海、東海有地緣焦慮,對朝鮮有直接安全壓力,對俄羅斯也有北方不確定性。換言之,日本處在多重脆弱性的交匯點上。中美之間如果失控對抗,日本可能被捲入;中美之間如果達成穩定,日本又可能被交易、被邊緣化或被迫接受美國對華政策的新節奏。這種不對稱脆弱性,正是日本推動「脆弱性再平衡」的根源。

特朗普訪華的安排,很能說明日本為何不安。以往美國總統訪問中國,往往會把日本、韓國等盟友國家納入同一次亞洲行程,把中國作為其中一站。這樣的安排不僅是外交禮節,更是戰略信號。美國總統可以在訪華前後與盟友提前溝通涉華議題,安撫盟友情緒,同時也向中國表明,美國在亞洲不是單獨與中國談判,而是帶着盟友體系進入對華互動。這樣一來,日本和韓國的地位被抬高,中國的重要性則被放在更大的美國亞洲戰略框架之中。

日本意圖成為「安全國家」

但這一次,特朗普選擇專程訪問中國,沒有順訪日本、韓國等主要盟友。這一安排在東京看來無疑十分刺眼。它並不意味着美國放棄日本,但它傳遞出一個微妙信號:在特朗普眼中,中美大國交易本身已經足夠重要,不一定需要通過日本和韓國來包裝或平衡。高市早苗在特朗普還在回程飛機上時就急於與其通話,正說明她對美日關係在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背景下是否會被稀釋格外敏感。特朗普當然會繼續重申美日同盟「堅如磐石」,但在日本看來,真正的問題不是美國是否還說支持日本,而是美國是否會在關鍵時刻為了更大的中美穩定而調整對日本、台海和東海議題的承諾強度。

這就是脆弱性再平衡的第一層邏輯:當保護者的承諾變得不確定,被保護者就會試圖提高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日本的反應因此不是簡單地「追隨美國」,而是更加主動地把自己塑造成印太安全網絡中的關鍵節點。它要讓美國看到,日本不是美國在亞洲可有可無的附屬品,而是美國如果想維持印太影響力就必須倚重的核心支點。它也要讓區域國家看到,日本正在從戰後長期自我約束的「和平國家」,轉向一個更主動、更外向、更有軍事與制度工具的「安全國家」。

近年來日本大幅提高防衛預算、推進反擊能力建設、放寬防衛出口規則、強化與菲律賓、韓國、澳大利亞等國的安全合作,都是這種脆弱性再平衡具體表現。尤其是日本放寬防衛出口限制,使戰艦、導彈和其他軍事裝備更容易進入國際市場,標誌着日本戰後安全政策出現重大變化。日本不再滿足於只做美國安全傘下的經濟強國,而是希望通過軍工能力、技術能力、裝備輸出和夥伴網絡,把自身變成區域安全秩序的積極塑造者。

台灣問題愈發敏感

台灣問題則是日本脆弱性再平衡中最敏感、也最危險的部分。高市早苗此前關於「台灣有事」可能涉及日本存亡危機事態的表態,實際上是在把台海危機與日本安全法制、集體自衛權和美日同盟義務更直接地掛鉤。對日本而言,這種表態的目的在於提升威懾,防止中國大陸認為日本會在台海危機中保持低調;但對中國而言,這等於日本進一步插手台灣問題,觸碰中國核心利益。因此,這一表態立即加劇了中日關係緊張。

從脆弱性再平衡的角度看,日本之所以在台灣問題上越來越高調,是因為它認為台海局勢一旦發生劇烈變化,日本的安全環境也會被根本改寫。日本不願被動等待美國在危機中決定日本的角色,也不願讓中國認為日本在台灣問題上沒有意志和能力介入。因此,日本通過提前表態來改變預期、增加自身籌碼。但問題在於,這種做法在提高日本安全存在感的同時,也可能顯著提高誤判風險。日本越想降低自身脆弱性,中國越可能把日本視為台海方向的更直接威脅;中國越加強反制,日本的不安全感又會進一步上升。脆弱性再平衡由此可能陷入安全困境。

日本和菲律賓圍繞海上劃界展開討論,也可以放在同一邏輯下理解。表面上看,日菲之間的海上劃界是兩個國家之間的法律和海洋事務問題;但放在當前印太格局中,它顯然具有更深的戰略含義。日本面對東海和台海方向的壓力,菲律賓面對南海方向的壓力,兩國都處在美國印太同盟和夥伴網絡之中。日菲靠近,意味着台灣以南、巴士海峽、菲律賓海和南海北部一帶的安全網絡進一步被編織起來。北京隨後在台灣以東海域展開海警巡航,正說明北京也把日菲互動視為對台灣周邊戰略空間的擠壓。

中等強國需要備選方案

這就形成了一個新的區域結構:中美之間的直接對撞可能因為脆弱性的對等(RVI)而受到一定約束,但中美之外的第三方卻因為脆弱性不對等而被激活。日本如此,加拿大、韓國、菲律賓、澳大利亞、印度,甚至在另一種意義上的俄羅斯,也都有類似邏輯。它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如果大國靠不住,或者大國之間的交易會犧牲自己,那麼自己該如何重新獲得安全空間?

加拿大總理卡尼在達沃斯論壇上的表述,恰好點出了這一時代情緒。他強調,中等強國必須行動起來,因為如果自己不在餐桌上,就會出現在菜單上。他還提出,不同議題需要不同聯盟,也就是通過「可變幾何」的方式,圍繞貿易、投資、能源、關鍵礦產、技術和安全建立能真正發揮作用的夥伴網絡。卡尼講的是加拿大,但這一邏輯同樣適用於日本等其他中等第三方國家。對這些第三方國家而言,舊的規則基礎秩序已經不再足以提供穩定保護,單一依賴美國也越來越難以令人安心;因此,它們必須在大國之間建立更多連接、更多能力和更多備選方案。

日本越主動美國越省力

日本的特殊性在於,它不是普通中等強國,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不結盟國家。它是美國最重要的亞洲盟友之一,同時又是中國周邊最關鍵發達國家之一。它不能真正脫離美國,也不可能與中國完全切斷經濟和地緣聯繫。正因為如此,日本的脆弱性再平衡更容易表現為一種矛盾狀態:一方面更依賴美日同盟,另一方面又更擔心美國的交易式安全承諾;一方面更積極參與美國主導的小多邊機制,另一方面又試圖提升自身的獨立戰略價值;一方面強調和平國家身份,另一方面又不斷推動軍費增長、武器出口和安全法制調整。

美國在日本脆弱性再平衡中的態度也並不簡單。美國當然希望日本承擔更多安全責任。對華盛頓而言,一個願意增加軍費、協助美國部署、支持印太戰略、在台灣和南海方向配合美國的日本,可以減輕美國戰略負擔。尤其是在美國國內政治分裂、財政壓力上升、全球戰略攤子過大的情況下,日本越主動,美國越省力。

但美國並不希望日本真正實現完全戰略自主。美國歡迎日本擴軍,卻未必歡迎日本發展獨立核威懾;美國支持日本牽制中國,卻未必希望日本過度刺激中日衝突;美國鼓勵日本參與日菲、美日菲、美日韓等小多邊機制,卻仍然希望最終戰略節奏由華盛頓掌握。特朗普式外交尤其會放大這種矛盾。他既要求盟友多出錢、多承擔責任、多購買美國裝備,又不一定願意在每一次區域摩擦中為盟友承擔無限風險。這種交易式同盟觀,恰恰是日本推動脆弱性再平衡的重要原因。

降低脆弱性或推高區域風險

因此,日本並不是簡單「一頭扎向美國」。更準確地說,日本是在美國承諾不確定、中國壓力上升、中美又可能形成戰略穩定的背景下,主動為自己重新尋找位置。它強化美日同盟,是為了繼續獲得美國保護;它推進日菲、日韓、美日菲、美日韓等小多邊合作,是為了避免把所有安全籌碼壓在華盛頓一個籃子裏;它提高防衛預算、放寬防衛出口、討論反擊能力甚至核共享,是為了增加自身能力;它在台灣問題上更高調,是為了讓自己在台海危機中不被動等待他人決定命運。這些看似分散的動作,實際上都服務於同一個目標:降低自身在大國關係變化中的暴露度。

對中國而言,理解日本的脆弱性再平衡非常重要。日本安全政策的變化確實包含危險因素,特別是在台灣問題上,如果日本不斷提高介入姿態,將不可避免地加劇中日關係的結構性緊張。但如果只想把日本的所有動作都歸結為「軍國主義復活」,也可能低估其背後的安全困境邏輯。日本的強硬既來自國內右傾政治,也來自對中國崛起的擔憂,更來自對美國是否可靠的疑慮。換言之,日本不是在一個確定的美國保護體系下單純挑釁中國,而是在一個美國承諾變得更交易化、中美關係又可能繞開日本達成穩定的環境中,試圖通過自我強化來降低被邊緣化的風險。

這並不意味着中國應當接受日本在台灣問題上的越界表態,也不意味着日本擴軍和武器出口沒有風險。恰恰相反,脆弱性再平衡最大的危險就在於,它可能把防禦性焦慮轉化為進攻性姿態。日本認為自己是在自保,中國可能認為日本是在圍堵;日本認為自己是在提高威懾,中國可能認為日本是在介入中國核心利益;日本認為自己是在減少對美國的單一依賴,美國則可能認為日本仍需服從美國的戰略節奏。各方都認為自己是在降低脆弱性,結果卻可能共同推高區域風險。

中美關係考驗不只在中美之間

未來一段時間,日本很可能會繼續沿着這條路線前進。在政治上,它會繼續推動修憲討論和安全敘事轉向;在軍事上,它會繼續提高防衛開支、發展反擊能力和強化西南諸島部署;在外交上,它會繼續深化日菲、日韓、美日菲、美日韓等小多邊機制;在產業上,它會繼續推動防衛出口和軍工體系擴展;在台灣問題上,它則會保持更明確、更高調的介入姿態。日本未必會一下子突破所有戰後限制,但它正在一步步重新定義這些限制。

這也說明,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的真正考驗,不只在中美兩國之間。如果中美穩定只是兩個大國之間的暫時降溫,卻不能有效管理盟友、夥伴和周邊議題的外溢效應,那麼東亞安全壓力不會真正下降,只會換一種形式累積。中美之間因為互賴脆弱性較為對等,可能形成某種 MAED(互毀型經濟相持)式的克制;但日本這樣的第三方因為脆弱性不對等,反而會進入更強烈的再平衡衝動。於是,中美之間的護欄越清晰,日本越擔心自己被護欄外的安排犧牲;日本越主動自保,中國越認為日本在製造新的威脅。

說到底,中美降溫並不必然帶來日本安心。恰恰相反,當美國可能為了對華穩定而調整節奏,中國仍然持續增強地區影響力,日本又不願在大國交易中被邊緣化時,東京的焦慮只會進一步上升。日本當前的安全轉向,既是對中國崛起的反應,也是對美國不確定性的反應;既是追隨美國,也是防止被美國拋在身後;既是自保,也是對區域秩序的重新塑造。用「脆弱性再平衡」來理解日本,就能看到它並非只是被動夾在中美之間,而是在夾縫中主動改變自己的能力、夥伴和位置。東亞的風險也正在這裏:當每一方都試圖降低自己的脆弱性時,整個地區的脆弱性反而可能被重新放大。

作者孫太一是美國克里斯多夫紐波特大學政治科學系副教授。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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