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早前，我看到一宗發生在內地廣西的事件，看完後久久不能釋懷。一對新手爸媽拿捏不準初生寶寶的餵奶量，在徬徨無計之下，選擇向AI求教。AI給出了一個極度死板的答案：「每頓餵60毫升」。這對毫無育兒經驗的父母，出於對「高科技」的信任，便嚴格按照這個冰冷的數字去餵哺。結果，因為沒有根據嬰兒的實際需求調整，寶寶差點出現營養不良的危機。事件在網上引發熱烈討論。不少網民的留言相當刻薄，有人批評他們「無知」、「連基本常識都沒有」，甚至嘲諷「不配做父母」。

從醫學角度看，初生嬰兒的胃口每天都在變，兒科醫生向來提倡「按需餵哺」，絕不能死守一個刻板的毫升數字。然而，看着那些排山倒海的嚴厲指責，我心裏卻感到一陣刺痛。因為大多數人都忽略了一個核心問題：究竟要把一對剛迎來新生命的父母，推到多孤立無援的地步，他們才會在深夜對着一個沒有生命的手機屏幕，詢問自己孩子的食量？

每三小時一次，一個媽媽的無間斷輪迴

這令我想起幾天前，去月子中心探望一位剛榮升媽媽的好友。走進房間時，寶寶正安靜地睡在小床上，畫面溫馨。好友看着孩子的眼神流露着滿滿的母愛，但當她抬起頭與我對視，那雙深陷的黑眼圈和憔悴的面容，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了的。

她苦笑着說，為了維持母乳產量，現在每三小時便要泵一次奶。「你不知道那有多折磨。」她嘆了一口氣。

三小時一次，意味着一天二十四小時被切割成八個零碎的片段。每次泵奶加上清洗消毒器具，動輒耗去大半小時。好不容易躺下，剛進入淺層睡眠，鬧鐘又響了。日夜顛倒，連好好吃一頓熱飯、洗一個安穩的熱水澡，都成了奢侈。

這種極度困身、長期缺乏睡眠的狀態，會把一個人的精神和肉體徹底抽乾。眼前這位昔日在職場上神采飛揚的女強人，如今卻因為泵出來的奶量少了十幾毫升，而深深自責，覺得自己是個「不合格的媽媽」。

凌晨三點，他們只找到AI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那對廣西父母的選擇。凌晨三點，四周一片死寂，懷裏的嬰兒正在哭鬧。媽媽可能忍受着塞奶的劇痛，爸爸也不知道如何判斷孩子到底是餓了、冷了，還是腸絞痛。兩個大人圍着一個初生嬰兒轉，卻沒有一個人敢肯定自己做得對。

他們為什麼不問身邊的人？或許是怕吵醒明天要上班的家人，或許是害怕換來長輩一句「你們怎麼連自己孩子都搞不定」的指責。在最脆弱、最害怕被批判的那一刻，一個秒速回覆、語氣永遠平靜、絕對不會開口罵他們「笨」的AI，成了他們唯一敢伸手求助的對象。

這哪裏是什麼科技笑話？這是一對新手父母孤立無援時的求救。社會對育兒有太多浪漫幻想，總以為「孩子生下來，父母自然就會懂」。但事實上，餵養嬰兒是一項需要學習、需要磨合、更需要後援的艱難任務。母乳餵哺尤其如此，它不只是媽媽一個人的事，而是一個家庭乃至整個社會的支援工程。

香港新手父母的孤獨，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種產後孤獨與無助，香港的新手父母絕對不陌生。香港衞生署的數據顯示，媽媽出院時的母乳餵哺率維持在八成，證明絕大部分媽媽在起初都非常有心。但能堅持純母乳餵哺到寶寶半歲的比例，卻出現了斷崖式的下跌。

原因不是媽媽突然不愛孩子，而是支援太薄弱，她們根本無法獨自撐下去。14周產假結束後，媽媽必須拖着尚未完全復原的身軀回到急速的職場。在寸金尺土的商廈裏，有多少媽媽因為沒有哺乳室，只能委屈地躲在洗手間或儲物房泵奶？在高度緊張的情緒下，母乳根本無法順利分泌。若再遇上不體諒的上司冷言冷語，那種職場與母職互相拉扯的壓力，足以令媽媽徹底放棄。

醫療支援也存在時間上的落差。母嬰健康院的服務局限於平日辦公時間，但育兒危機往往發生在深夜。乳腺炎發作、寶寶不肯含乳、體重不升反跌……父母求助無門，只能在網上摸索，或向AI問個明白。

我們欠新手父母的，不只是一句「加油」

鼓勵母乳餵哺，絕不能只停留在海報口號。深夜的求助，需要真人接聽。政府應在公共醫療體系內設立24小時育兒支援熱線，由具經驗的醫護人員或泌乳顧問接聽。當父母在凌晨三點手足無措，他們需要的不是冷冰冰的程式，而是一把真實的聲音告訴他們：「你做得到的。」

職場的門，不該對媽媽關上。泵奶不是偷懶，是一位母親在為孩子準備最基礎的健康食糧。企業應切實提供合格的授乳空間與合理的泵奶時間，政府亦可以稅務優惠推動落實。職場不應成為母乳餵哺的終點站。

育兒這條路，爸爸不能缺席。母乳雖然只能由母親產出，但餵養孩子從來是兩個人的事。當爸爸真正承擔起清洗奶樽、半夜抱起哭鬧嬰兒、默默陪伴在旁的責任，媽媽才有喘息的空間，這個家才不會只剩下一個人在獨撐。

AI運算再強大，也無法在父母崩潰時給予一個真實的擁抱，也無法教會兩個人如何在慌亂中互相扶持。育兒從來沒有標準答案。它需要的，是家人的包容，和整個社會的承托。與其讓無數新手父母在孤獨的黑夜中獨自摸索，不如由我們開始，用實在的政策和真誠的同理心，為他們築起一張安全的網。

別讓父母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只剩下一個冰冷的AI回覆。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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