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哲宏DrRiz's專欄

2026年九龍城團結盃不只是一場足球賽事；它是一場關於堅毅、團結，以及香港人引以為傲的獅子山精神的慶典。對我而言，它更像是一場「社區版世界盃」——雖然沒有VAR，沒有巨額轉會費，也沒有球星專機抵港，但有汗水、有笑聲、有雨水，還有比獎盃更珍貴的社區情誼。

我衷心感謝所有到場支持活動的人士，包括社區成員、非政府組織、義工、球員、嘉賓，以及每一位願意在烈日與不穩定天氣之間仍然出席的朋友。正因為大家的參與，這項賽事才能成為一場別具意義的聚會，吸引超過200名參加者及八個以上機構參與。活動成功的背後，不只是一場足球比賽的順利完成，更是一個在不確定中堅持前行的故事，也提醒我們：香港的力量，正在於面對困難時仍能忍耐、適應、互相支持，甚至在壓力之下仍然保持一點幽默感。

天氣比賽程更刺激

在比賽舉行前數天，受日本的颱風影響，6月6日的香港下起了傾盆大雨，令人一度懷疑活動能否如期舉行。賓客和朋友紛紛來電，詢問若遇上雷暴、黑色或紅色暴雨警告，是否有後備安排。說實話，那幾天我查看天文台網頁的次數，可能比學生查看考試成績還要頻密；每一次刷新天氣預報，心情都像坐過山車一樣。

更諷刺的是，這些查詢所帶來的壓力，甚至比天氣本身更大。有人問：「如果紅雨怎麼辦？」有人問：「如果黑雨怎麼辦？」也有人問：「如果剛好比賽中途下大雨怎麼辦？」那一刻，我差點想回覆：「如果一切順利，我會先感謝上天。」然而，各支球隊態度堅定，承諾無論如何都會到場；就連主禮嘉賓也安慰我，表示他們已為這項有意義的活動預留時間。這份支持，讓我深深感受到，真正的社區凝聚力不是在天朗氣清時才出現，而是在風雨未明時仍然願意同行。

結果，這一切反而成為「塞翁失馬」。當天雨過天晴，陽光燦爛，天氣好得令人一度懷疑天文台是否也想支持團結盃。唯一的一場雨，竟然是在我落場參與友誼賽時才下起來；而在決賽前，雨勢又迅速停下。換言之，老天似乎非常精準地選擇了我的上場時間來「加戲」。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對我球技的考驗，但可以肯定的是，球員與支持者展現出的堅毅，正正體現了獅子山精神：只要社群團結一致，逆境終可跨越；就算中途下雨，也可以先抹一抹眼鏡，繼續踢下去。

一場比足球更難判斷的討論

在賽事以外，香港仍然面對更深層的身份與共融問題。最近，我在《星期日檔案》接受訪問，與三位少數族裔朋友一同討論少數族裔面對的就業困難，尤其是中文能力障礙所帶來的挑戰。節目在YouTube上的留言，反映出社會意見存在明顯分歧。如果足球場上最難的是判斷越位，那麼在香港社會中，如何判斷「共融」與「入鄉隨俗」之間的界線，恐怕也不容易。

其中一種主流意見，是強調「入鄉隨俗」。不少人認為，在香港出生和成長的少數族裔，若要在本地發展，就必須掌握廣東話和書面中文。他們亦把這情況與海外華人社群適應當地語言，或移民到西方國家需要學習英語作比較。有些聲音甚至把中文能力不足歸咎於懶惰，質疑為何部分學生英文成績優秀，卻難以學好中文。

這些意見並非完全沒有道理。語言的確是融入社會、尋找工作、建立人際關係的重要工具。廣東話和中文在香港生活中具有高度實用價值，從見工、填表、看通告，到與街坊聊天，幾乎無處不在。對少數族裔而言，若能掌握中文，確實可以打開更多機會之門。

然而，問題在於：門是存在的，但鑰匙是否人人都拿得到？另一方面，也有人指出問題背後存在制度性障礙，例如中文考試對非華語學生而言難度過高、學校支援不足，以及職場上仍存在歧視。對不少非華語學生來說，學中文並不是簡單地「努力一點」便可解決。若一名學生從小缺乏合適教材、語言環境與考試支援，要他與母語為中文的同學以同一把尺競爭，難免會產生不公平。

另有一小部分但重要的聲音，則為共融辯護，指出香港本身具有國際城市特質，而英語亦是香港的法定語文之一。他們認為，多元應受到尊重，企業亦可以因應多語環境作出調整。宗教實踐和文化差異同樣成為討論焦點，引發社會思考僱主應否作出合理配合，抑或應以效率優先。

這場討論反映出香港在「國際都會」與「以廣東話為主要日常語言的社會」之間的張力，也呈現出同化與共融之間的拉扯。它觸及的不只是語言問題，更是身份、公平與文化共處的深層議題。真正的共融，不是要求所有人變得一模一樣；但真正的融入，也不能完全忽視本地語言和文化。關鍵在於：社會是否願意提供合理支援，而個人是否願意積極參與。兩者缺一不可，就像足球比賽不能只有前鋒，而沒有中場和後防。

從「你要融入」到「我們一起建立歸屬感」

討論少數族裔議題時，社會常常使用「融入」這個詞。但我們也要問：融入到哪裏？融入的標準由誰決定？如果「融入」只是單向要求少數族裔適應主流，而主流社會不需要作任何改變，那這更接近同化，而不是共融。

共融的真正意思，是在共同規則和共同責任之下，讓不同背景的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少數族裔需要學習本地語言、了解香港制度、參與公共生活；同時，主流社會也需要減少標籤、改善制度支援，並承認多元文化本身可以為香港帶來價值。

以足球為例，一支成功球隊不會要求所有球員踢同一個位置。守門員不需要像前鋒一樣入球，中堅也不需要像翼鋒一樣盤球過人。每個人有不同角色，但只要理解共同目標、遵守比賽規則、互相補位，就能成為一支有戰鬥力的隊伍。香港社會也是如此。少數族裔不是「後備球員」，更不是「場外觀眾」；他們應該是香港隊的一部分。

推動融合與歸屬感的建議

因應最近發布的《香港特別行政區經濟社會發展第一個五年規劃（2026—2030）》，我提出以下一系列策略性建議，以提升少數族裔對香港及國家的歸屬感，並支援他們更好地融入社區。

首先，可組織更多文化考察活動，安排少數族裔青年及家庭到北京、西安、深圳等內地城市交流學習。參觀故宮博物院可以讓他們認識中國深厚的歷史文化，而走訪深圳創科基地，則能讓他們感受國家現代化發展的成就。這些經驗有助加深他們對國家發展的理解，並培養作為國家發展一分子的自豪感。對一些年輕人來說，中國可能只是課本上的名詞；但當他們親身走進歷史文化現場，看到科技發展與城市變化，理解便會更立體。畢竟，有些事情不能只靠PowerPoint解釋，親身走一趟，效果往往更好。

第二，可優化國籍申請程序，例如設立專門服務櫃位，配備多語言職員，提供清晰指引，並縮短輪候時間。這不只是行政便利，更是一種象徵性的認可，讓少數族裔感到自己正式被接納為國家共同體的一員。身份認同不可能只靠口號建立，也需要制度上的清晰路徑。當一個人長期在香港生活、讀書、工作、服務社區，他自然會希望知道：我在這個地方的位置是甚麼？我與這個國家的關係又是甚麼？一個更清楚、更友善、更具透明度的申請程序，可以讓歸屬感從情感走向制度。

第三，可透過文化中心或非政府組織設立自願性的中文命名服務，協助少數族裔人士選擇有意義的中文名字。中文名字看似只是日常稱呼，但其實具有象徵意義。它可以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令日常交流更自然，也有助把少數族裔織入香港社會的生活脈絡之中。當然，這項服務必須是自願的，並尊重個人文化身份；目的不是取代原有名字，而是提供多一種連結方式。畢竟，一個好名字可以令人留下深刻印象；一個太難讀的名字，則可能令老師點名時陷入人生考驗。

第四，應進一步擴展中文及普通話學習機會。學校固然需要加強支援，但成人學習同樣重要。政府及社會可提供資助夜校、職場中文培訓及網上學習平台，協助少數族裔成年人提升溝通能力與就業競爭力。語言不應只是門檻，也應成為賦權工具。對成年人來說，學語言往往比年輕人更困難，因為他們要兼顧工作、家庭與生活壓力。因此，課程設計應更實用，例如求職中文、職場溝通、公共服務用語、家校溝通等，而不是一開始便要求他們掌握艱深文言或過度學術化的內容。否則，學生還未學會如何見工，可能已先被唐詩宋詞「擊敗」。

第五，可成立「一帶一路」少數族裔專責小組，研究不同少數族裔群體如何為「一帶一路」倡議作出貢獻。許多少數族裔人士具備多語能力、跨文化知識及國際網絡，這些都是香港作為國際貿易與文化交流連接者的重要資源。若能善用這些優勢，少數族裔不只是被支援的對象，更可以成為香港連接世界的重要力量。從南亞、中東、東南亞到非洲，不少少數族裔社群本身就與「一帶一路」沿線地區有語言、文化或家庭網絡上的連繫。香港若能把這些資源轉化為制度化平台，將能讓少數族裔由「需要協助的一群」轉變為「能夠貢獻的一群」。

多元作為社會資本，而不是社會成本

香港即將迎來回歸祖國29周年，我們更應把多元視為資產，而不是負擔。少數族裔應被看作社會資本，而非社會成本。這種思維將使香港有別於世界其他地方，並把香港定位為一個讓堅毅、共融與團結匯聚的城市。

在全球不少地方，移民、少數族裔與文化差異往往被視為社會矛盾的來源。但香港其實有條件走出另一條路：以法治作為共同基礎，以中文與英文作為溝通橋樑，以多元文化作為城市特色，以國家發展作為共同機遇。若我們能這樣理解少數族裔，他們便不只是服務對象、政策受眾或統計數字，而是香港未來發展的重要伙伴。

更重要的是，多元文化不是只在節慶表演、民族服飾或美食攤位中出現。當然，咖喱、薄餅、串燒和奶茶都很重要，甚至可以說是促進社會和諧的「軟實力」；但真正的共融，應該體現在教育、就業、公共服務、政治參與與社區生活之中。換言之，我們不只是在美食節中欣賞多元，而是在制度中承認多元，在日常中實踐多元。

獅子山精神的新含義

過去，獅子山精神常被理解為勤奮、拼搏、逆境自強。這些價值至今仍然重要。但在今日的香港，獅子山精神也需要加入新的時代含義：共融、互信、尊重差異，以及願意一起向前走。

上一代香港人用努力建立城市；這一代香港人則需要在多元與變化之中重建凝聚力。少數族裔青年若能在香港看到前途，香港便多一批人才；少數族裔家庭若能感到被尊重，香港便多一份穩定；不同社群若能在同一片球場上互相傳球，香港便多一種共同語言。

2026年九龍城團結盃提醒我們，風雨或會來臨，但只要有獅子山精神，陽光終會再現。也許有時候雨會下得剛剛好，剛好在你上場時落下；也許有時候比賽不會完全按計劃進行；也許有時候社會討論會像球賽一樣激烈，甚至需要冷靜一點才不會「領紅牌」。但只要我們仍然願意同場作賽、互相理解、共同守護這座城市，香港便仍然有希望。

讓我們把這份精神延續到社會建設之中，努力建立一個讓每個社群都感到安居、被重視、並能發揮所長的香港。祝香港特別行政區成立29周年快樂。願香港在風雨後繼續看見陽光，也願我們在同一片獅子山下，學會不只一起捱過難關，更一起踢好未來這場比賽。

作者利哲宏博士是九龍城區議員，直資學校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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