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近年在西方公共輿論中，逐漸形成一套相當固定的敘事模式：當政商人物面對當地社會就土地、能源、環境、資源分配或利益衝突提出質疑時，往往不是先正面回應實質問題，而是迅速將爭議提升至地緣政治層面，把社區對個人或組織的反對，詮釋為受外部勢力滲透或收買，甚至進一步包裝為國家安全威脅。這種做法表面上看似回應，實際上卻屬於迴避，因為它把本應在政策、法律及公共利益層面接受檢驗的議題，重新包裝成敵我對立的政治口號。結果不但真正的爭議被掩蓋，媒體與公眾討論亦容易被推向情緒化與非理性的方向。

當公共議題淪為忠誠審查

美國福克斯新聞網（Fox News）近日罕見在多個節目中公開致歉，正好反映這類操作的脆弱性與風險。事件源於加拿大富豪、同時也是《創智贏家》（Shark Tank）投資人的凱文·奧利里（Kevin O’Leary）推動在猶他州興建大型人工智能數據中心項目（Utah AI Data Center Project）。由於項目規模龐大、耗電量極高，並可能對當地生態及公共資源造成壓力，迅速引發居民、環保組織及地方團體反對。按理而言，相關討論的重點應放在能源供應、環境評估、土地用途及社區承載能力等具體層面。然而，奧利里並未直接回應這些質疑，反而在福克斯新聞的節目中把反對者指為「中國政府代理人」（Agents of the Chinese Government），試圖以外部威脅論述壓過地方反對聲音。

這類說法之所以引起重大爭議，不僅因為缺乏證據，更因其會扭曲整個討論結構。當一個商業項目面對社區阻力時，最應受檢驗的，應是項目本身的可行性、風險與社會成本，而不是反對者的政治立場。若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便隨意將反對者標籤為外國代理人，實際上就是先剝奪其作為公民參與者的正當性，令原本屬於公共辯論的議題，變成忠誠審查。這不單是語言處理失當，而是一種典型的輿論操控方式：先將內部矛盾外部化，再借民族主義與安全焦慮轉移視線。

居民靠事實擊碎無端指控

福克斯新聞網最終需要道歉，正因為它已不只是報道相關說法，而是把缺乏事實支持的指控反覆放大，使失實內容在電視節目中獲得某種權威效果。當媒體明知指控並無事實基礎，仍然容許其在節目中被宣讀、延伸甚至強化，便已不再只是中立傳播，而是實質參與了污名化過程。一旦被指控的一方追究，媒體同時便要面對誹謗風險與公信力受損的後果。因此，福克斯新聞網的道歉不只是程序上的補救，更是對自身失實傳播責任的承認。這亦說明，當事實足以推翻口號時，任何建立在情緒與偏見之上的敘事，都難以長期維持。

奧利里其後承認自己沒有任何證據支持相關說法，進一步印證了事件的本質。與此同時，當地民間組織及居民的回應亦值得重視。他們並未停留在情緒反擊，而是以法律及事實方式作出澄清，指出自己既非外國特工，亦未曾接受中國資助。這種回應之所以重要，在於它把討論重新帶回公共層面。社區反對一個高耗能、高資源佔用、且可能對當地環境造成影響的項目，本來就是民主社會中正常而合理的表達。倘若任何反對意見都可被簡單歸類為受外部勢力操控，那麼言論自由、社區參與與程序公義，最終都只會淪為空洞口號。

別用「扣帽子」模糊真問題

這類情況對本港市民而言，其實並不陌生。過去本港傳媒亦曾出現相類似的報道模式，懷疑有人以金錢動員市民參與建制派活動。弔詭之處在於，若其他組織舉辦活動而場面熱烈、參與人數眾多，外界往往會形容為齊心合力、目標明確。相反，一旦涉及建制派活動，參與者便容易被直接懷疑是「收錢」出席。這種雙重標準反映的，不只是個別事件，而是一種預設性的判斷方式：先假定對方立場「有問題」，再按這個前設去重構事實。放回今次事件來看，奧利里將反對興建數據中心的人士指為中國代理，與這種先扣帽子、後求證據的做法，本質上並無差異。

問題在於，這套手法雖然短期內有助轉移視線，長遠卻會削弱整體公共討論的可信度。當媒體與政商人物習慣以地緣政治語言包裝地方矛盾，真正應被討論的成本與責任便會被邊緣化。能源消耗是否合理、電網是否足以承受、環境影響是否經過充分評估、社區是否獲得合理補償，這些原本都屬於可以公開討論的議題。但一旦被簡化為「中國滲透」的敘事，辯論空間便會被迫收窄，反對者不再是持有不同意見的公民，而是被標記為可疑對象。這種手法表面強勢，實際上卻相當空洞，因為它只能依賴情緒維持，無法依靠證據支撐。

利益流量令專業媒體失衡

福克斯新聞網的道歉，因此不僅是對一宗失實報道的修補，更反映其自身角色的失衡。主流媒體若要維持公共信任，最低限度必須守住事實查證這條底線。當媒體將毫無證據的政治指控搬上節目，並透過重複播出及主持人「背書」擴大影響，它便不再是資訊傳遞者，而是在塑造輿論方向。這種角色一旦失衡，媒體便容易由監督者變成推手，由觀察者變成參與者。今次事件之所以引起廣泛關注，正因它清楚說明，即使是標榜專業的媒體，在利益、立場與流量壓力之下，亦可能成為謊言的載體。

更深一層看，相關問題並非偶然，而是當代西方部分輿論生態結構性變化的結果。傳統媒體在收視率下滑、受眾碎片化及商業模式承壓之下，愈來愈依賴高對立、高情緒內容來維持曝光。將中國納入任何爭議之中，往往比解釋具體政策問題更容易吸引注意。然而，當「中國」逐漸變成一切問題的卸責「萬能Key」，媒體其實已放棄了對事實的耐心，也放棄了對複雜性的尊重。這不單影響外界對中國的觀感，更會反噬西方社會自身的公共理性，令民主討論愈來愈空洞，愈來愈依賴情緒動員。

誠實面對內部治理真問題

因此，這宗事件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某人說錯了一句話，而是整套將內部矛盾外判為外部敵意的政治技術。它把社區合理反對說成陰謀，把公民監督說成滲透，把商業利益包裝成國家利益。這種敘事最危險之處，在於它看似簡單直接，實際上卻破壞了公共討論最基本的秩序。當一個社會習慣以「中國」當成一切問題的卸責「萬能Key」，便意味着它愈來愈難直視自身的治理失誤與利益衝突。今次福克斯新聞網的道歉，正好提醒公眾：真正站不住腳的，從來不是有理有據的反對聲音，而是那些依靠污名化他人來掩飾自身問題的說法。

如果一宗數據中心爭議最終要靠把反對者說成「中國代理人」來處理，那麼暴露出來的，並不是中國的問題，而是某些西方政商人物及媒體對自身責任的逃避。當社區居民開始要求透明，當法律與事實開始追問，當媒體失去壟斷詮釋權，這類敘事便會迅速失效。這正說明，公共討論要恢復健康，關鍵不是製造更多敵人，而是回到證據、程序與責任本身。只有當社會不再把「中國」當成一切問題的卸責「萬能Key」，真正的治理問題才有可能被誠實面對。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