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世界盃熱度爆棚奧運申辦卻遇冷:奧運制度已跟不上時代?
今年的世界盃已進入八強階段,賽事熱度持續攀升,吸引全球數十億人的目光。相較之下,為何奧運會近年卻愈來愈少受到關注?不妨先從世界盃本身的變化說起。2026年世界盃球隊擴充至48支,比賽場次亦增至104場,賽期延長至39天。這更是世界盃歷史上首次由三個國家共同主辦。
主辦世界盃彰顯國際聲望
美國本來完全有能力單獨主辦2026年世界盃,但由於2015年國際足協腐敗案爆發,美國司法部與聯邦調查局主導跨境執法,令美方與國際足協內部部分保守勢力之間產生極深矛盾。對不少擁有投票權的成員國,尤其部分南美和非洲足協而言,美國的長臂管轄形象帶有明顯政治威脅。於是,美國選擇與墨西哥和加拿大共同申辦,以爭取更多成員國支持。雖然是三國聯合舉辦,但75%的比賽仍然安排在美國本土進行,顯示美國在主導權上依然佔據核心位置。
2030年世界盃百週年的申辦競爭,更能反映世界盃依然具備極高的全球吸引力。雖然正式投票到2024年才進行,但西班牙與葡萄牙早於2020年已率先宣布聯合申辦。摩洛哥其後在未能取得2026年主辦權後,於2023年加入,組成摩洛哥、葡萄牙、西班牙三國聯合申辦。與此同時,鑑於首屆世界盃由烏拉圭主辦,南美的烏拉圭、阿根廷、智利、巴拉圭亦組成聯盟申辦。英格蘭與愛爾蘭聯盟,以及埃及、希臘、沙特聯盟亦先後加入競逐。最終,國際足協選定摩洛哥、葡萄牙、西班牙聯盟,並為安撫南美會員,安排烏拉圭、阿根廷和巴拉圭各辦一場比賽,以作紀念。這顯示世界盃不但持續吸引多國爭逐,其主辦權本身亦已成為一種國際聲望資產。
奧運榮光不敵財政重擔
與此同時,奧運的申辦情況卻愈來愈令人卻步。國際奧委會已將以往「城市主動申請」的模式,改為「主動邀請」模式,由奧委會主動接觸有意向的城市。這轉變本身,已反映申辦市場正在收縮。若非愈來愈多城市不願承擔奧運所帶來的高額成本與政治風險,國際奧委會也無需改變制度。羅馬的例子尤其典型。早在2013年申辦2020年奧運時,羅馬已率先退出,並非完全放棄主辦意願,而是連申辦階段的游說開支都過於龐大,令意大利政府不願提供財政擔保。
馬德里的例子同樣值得重視。馬德里曾三度申辦奧運,但在歐債危機陰影下,西班牙方面已開始仔細盤算如何大幅壓低成本。奧委會在第一輪投票中將馬德里淘汰,據稱部分原因是擔心其日後退出,令整個程序陷入尷尬。這看似只是投票安排上的技術細節,實際上卻反映出奧運申辦已不再是優勢競逐,而是風險篩選。當主辦方開始擔心候選城市會中途抽身,便足以說明賽事吸引力已不及往昔。更重要的是,這類退出並非偶發事件,而是帶有系統性。城市不再只考慮主辦是否光榮,而是先衡量公共財政能否承受。這與過去把奧運視為「城市騰飛」象徵的年代,已明顯有所不同。
世界盃政治象徵壓力較輕
東京與伊斯坦布爾的申辦過程,同樣反映奧運與國家政治敘事之間的緊密關係。日本申辦,旨在於2011年大地震與福島核事故後,向世界展示國家已恢復穩定。土耳其則希望透過主辦奧運,代表穆斯林世界發聲,爭取伊斯蘭世界領袖的輿論支持。惟在投票前夕,土耳其爆發大規模反政府示威,形象迅速受損,結果2020年奧運最終只剩東京一個候選城市。這說明奧運主辦不單是體育決定,更是一項國際形象工程。一旦國內政治局勢不穩,賽事的象徵價值便會隨之削弱。奧運之所以愈來愈難申辦,正因它往往要求主辦國同時具備財政能力、社會穩定、國際形象與政治自信,任何一環出現問題,整個申辦便可能動搖。相比之下,世界盃雖然同樣承載國家形象,但對主辦城市施加的政治象徵壓力較輕,因此更易維持申辦熱度。
到了2024年奧運的最後階段,問題已十分明顯。原本共有五個候選城市,但在奧委會開始投票前,已先有三個退出:漢堡在公投中被否決,羅馬因財政問題退選,布達佩斯則因國內反對壓力而放棄。最後只剩巴黎與洛杉磯兩個城市。於是,奧委會乾脆一次過敲定2024年和2028年兩屆主辦權,分別由巴黎與洛杉磯承辦。洛杉磯原本只打算申辦2024年奧運,後來之所以勉強接受2028年,關鍵在於奧委會提出更多分成、提前撥款及更大的商業空間,令洛杉磯有望從舉辦奧運中取得更多收益。
世界盃回報結構優於奧運
2032年奧運的安排,更進一步反映出這種衰退。當主辦權需要確定時,幾乎已沒有候選城市,國際奧委會只好親自出面,四處考察各大城市,最後直接選定澳洲布里斯班,並盡量減少主辦城市在申辦公關上的支出。布里斯班之所以獲選,主要因為大部分基建已相當完善,辦奧成本較低。同時,國際奧委會亦提供財務支持,包括預先承諾至少18億美元營運資金、增加廣告及商業變現空間,並刪減部分冷門項目,以進一步壓低主辦成本。這些安排清楚顯示,奧運已需要靠主動讓利,才能吸引城市承辦。
回到世界盃與奧運的比較,關鍵差異在於回報結構。世界盃雖然同樣由國際足協主導商業運作,但對主辦國而言,仍可帶來明顯的經濟外溢效應。FIFA2027-2030年预算总收入达140亿美元,創下歷史新高。在2023到2026這四年世界盃周期裡,國際足聯總收入預計將達到30億美元,2026年將貢獻89億美元,而世界盃無疑是這一年最重要的收入來源。主辦國雖沒法直接分得門票或轉播收益,亦可透過旅遊消費與城市曝光獲得可觀回報。以2022年卡塔爾世界盃為例,賽事期間帶來的GDP增量收益估計約170億美元,而與賽事直接相關的場館建設、安保、營運及臨時設施開支僅約為80億美元。更重要的是,卡塔爾另行投放逾2,000億美元推進基建升級,包括智慧城市、無人地鐵、新機場,以及大量酒店和住宅項目。這些投資未必全因世界盃而起,但賽事無疑提供了一個極佳窗口,讓發展成果一次過向全球展示。對一個國家而言,這種國際曝光與形象重塑的價值,往往比單純的門票分成更具分量。
奧運制度難適應當代要求
俄羅斯的例子同樣十分具說服力。2018年俄羅斯主辦世界盃時,正值西方制裁與輿論壓力之下,不少西方媒體將俄羅斯描繪為冷峻、孤立且危險的國家。然而,大量西方球迷親身到訪後,所見卻是整潔的城市、良好的治安,以及熱情好客的民眾,於是紛紛在社交媒體上修正甚至反駁原有敘事。俄羅斯只花約120億美元翻新11座城市及相關交通設施,卻換來國際形象的明顯提升。這種以較低成本換取高曝光回報的效果,正是世界盃最具吸引力之處。
相較之下,奧運的問題在於成本與回報嚴重失衡,而且更容易被輿論放大為政治風險。奧運以城市為單位舉辦,所有壓力都集中在單一城市,而城市本身往往難以應付突如其來的大量訪客。這意味着交通、住宿、公共衛生、安保及城市秩序,都必須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稍有差池便可能引發居民不滿。更棘手的是,奧運需要興建大量專用場館,而這些場館賽後往往使用率偏低,甚至最終荒廢或拆除,令公共投資容易淪為沉沒成本。當城市與民眾愈來愈清楚這種後果,申辦自然越來越難獲得支持。從羅馬、漢堡、布達佩斯,到最後只剩巴黎與洛杉磯的局面來看,這已不只是個別城市的態度轉變,而是奧運制度本身已難以適應當代公共治理的要求。
足球天然具備更大普及性
此外,觀眾層面的差異,也是世界盃更受歡迎的重要原因。足球參與門檻極低,只需一片空地、幾件簡單器材,便足以展開比賽,因此天然具備跨階層、跨文化的普及性。再者,足球規則相對簡明,對抗清晰,勝負亦一目了然,即使不是資深球迷,也能迅速投入。世界盃又以國家隊作為競逐單位,每場比賽都牽動國族與地域認同,因而更容易引發社交討論與集體情緒。相比之下,奧運不少項目的規則較複雜,技術門檻亦較高,觀眾往往只留意金牌榜,卻未必真正投入比賽過程。當觀眾無法深度參與,賽事熱度自然較難長期維持。
世界盃與奧運之所以出現截然不同的申辦局面,根本原因在於兩者背後的制度邏輯已不再對稱。世界盃制度較為靈活,主辦壓力較易分散,觀眾熱度高,國際曝光亦強,因此城市與國家更容易從中取得可見收益。相反,奧運制度更沉重、更集中,也更政治化。賽後成本高,民意壓力大,而且主辦成功與否往往不僅是體育成果,更是對城市治理與國家形象的整體評分。當一項賽事愈來愈需要靠主辦方主動讓利、靠國際組織主動邀請、靠城市壓縮成本,甚至靠削減項目來吸引承辦者,便意味着它的市場吸引力已不如從前。相反,若另一項賽事仍能吸引多國聯手競逐,甚至在八強階段依然牽動全球觀眾的情緒與注意力,便足以證明它仍是一項值得投資的全球文化資產。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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