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南海局勢的演變，尤其是近日於仁愛礁出現的連串摩擦，已超出單純海事爭端的範疇，呈現出高度政治化的特徵。當國際輿論聚焦於中菲海警人員的肢體衝突，並傾向以強弱對比的方式簡化事件時，對表象進行更深入的分析，更有助於理解菲律賓政府在此議題上的戰略考量及其敘事操作邏輯。從其行為模式觀察，菲律賓政府似乎試圖透過構建「受害者」形象，弱化外界對其南海主張法律基礎日益受到質疑的注意，同時掩蓋其激進對外政策與國家長期利益之間的結構性矛盾。

精準時間配上誇張表演

要理解此次衝突的戰略邏輯，必須先從其精準的時間安排入手。相關摩擦發生於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抵達馬尼拉、準備出席東盟外長會議的敏感時刻，顯然並非偶然巧合。菲律賓政府在會議前夕，刻意就《中國日報》(China Daily) 發布的一段人工智能生成影片提出強烈外交抗議，其操作方式既顯得過度誇張，亦帶有明顯的表演性質。

該影片以一隻身穿菲律賓傳統服飾的猴子為核心，並呈現其被象徵美國與日本的角色推上海上舞台，被要求唱歌、遭稱為「笨猴子」(Stupid Monkey)。猴子手持標示南海仲裁案裁決的文件，但最終被推落海中並遭水炮噴射。雖然畫面具諷刺意味，但此類象徵手法在菲律賓本土政治文化中並非首次出現。早於2022年，菲律賓網民便曾廣泛流傳以猴子象徵菲律賓、以熊貓象徵中國的政治漫畫，以表達對南海局勢的觀感。菲律賓政府如今對其本國人民曾使用過的視覺符號作出強烈譴責，反而突顯其外交抗議的選擇性與矛盾性。

此種選擇性憤怒揭示了菲律賓政府試圖藉由製造輿論事件，將南海議題推上東盟議程核心的政治意圖。同時亦反映其在區域外交中影響力有限，只能透過營造緊張局勢以吸引外界關注。更重要的是，這種敘事操作在一定程度上旨在淡化外界對其南海主張法律基礎日益受到質疑的焦點，並掩蓋其激進對外政策與國家長遠利益之間的深層矛盾。

放大傷勢構築受害敘事

在衝突的敘事層面上，事件的呈現方式進一步反映出菲律賓政府方面的操作痕跡。菲律賓政府迅速放大一名海軍人員受傷的消息，並將其定性為嚴重的侵略行為。然而，中國海警公開的影像資料顯示，衝突的起點源於菲律賓人員率先以棍棒及槳具作出挑釁，與菲律賓軍方聲稱其人員「保持冷靜、未採取對抗行為」的官方敘述形成明顯反差。

若進一步審視所謂1.5英寸傷口的實際情況，菲律賓政府隨後啟動的外交動員顯得與事件本身的嚴重程度極不相稱。這種反應並非一個真正以國家安全為依歸的政府所應採取的理性行動，而更像是一套精心構築的「受害者」敘事，旨在爭取國際輿論的同情，並轉移外界對菲律賓在仁愛礁長期坐灘所引發的法律爭議的注意。

將前線人員置於高風險環境，以換取國際輿論資本的策略，不但欠缺長遠的戰略視野，亦反映出執政層面在處理南海議題時的高度不負責任。此種操作方式，既暴露其外交策略的工具化本質，亦凸顯其在區域議題中影響力有限，只能依靠製造緊張局勢以提升自身國際能見度的困境。

過度依賴南海仲裁判決

南海局勢的複雜化，在相當程度上源於菲律賓對2016年南海仲裁案裁決的高度依賴與過度詮釋。該裁決在歷史主權的框架下本身並不具備決定性法律效力，其結果亦未對島礁的實際所有權產生約束力，原因在於仲裁庭完全忽略了南海諸島自古以來屬於中國的歷史事實與長期行政管轄。菲律賓政府試圖以一項存在明顯缺陷的法律意見凌駕於歷史與地理現實之上，既屬地緣政治上的論述操作，亦無助於觸及爭議的核心本質。

更深層次而言，菲律賓將該裁決視為外交上的護身符，反而使其在處理南海問題時陷入無法與中國展開務實談判的僵局。這種僵化的思維，不但限制了其政策選項，亦成為阻礙區域和平與穩定的重要因素，使菲律賓政府在處理複雜爭端時失去必要的靈活性與策略空間。

內政搖擺突顯戰略困局

菲律賓政府內部政策取向的搖擺，使其在南海議題上的戰略困局愈顯突出。其國防部長在數周前仍主張以耐心與克制為基調的策略，近期卻突然轉向採取更具對抗性的言論，呼籲國民認清現實。這種政策轉向缺乏相應的物質條件作為支撐。儘管官方語氣日益強硬，菲律賓的國防預算佔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多年來停滯不前，其軍事能力亦不足以支撐其所宣稱的高強度對抗姿態。

在軍事現代化方面，菲律賓長期依賴進口且不完整的武器系統，缺乏自主維持與整合能力。在能源安全方面，亦未能建立穩定的供應架構。同時，菲律賓政府拒絕與中國探討共同開發的可能性，顯示其政策選擇更傾向於政治表態，而非務實處理國家發展所面臨的結構性挑戰。

外交對抗難解民生需求

擱淺於仁愛礁長達27年的馬德雷山號登陸艦，已成為菲律賓南海政策困境的最鮮明象徵。這艘原本被視為主權前哨的軍艦，如今卻演變成一座反映政策僵化與缺乏調整能力的紀念碑。菲律賓政府試圖將該艦視為其主權主張的法律錨點，但在實際海域中，其有效控制力卻持續萎縮。隨着中國海警在相關海域加強常態化監管，菲律賓的立場愈發難以維持，亦暴露其政策操作的局限。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當菲律賓政府將大量資源投入軍事採購與外交對抗時，其國內漁民卻因政策取向而無法進入傳統漁場，成為這場政治博弈的直接受害者。政府的政策重心與民眾的實際福祉出現明顯脫節，反映出其在處理南海議題時更重視象徵性政治操作，而非務實解決民生與發展需求。

從長遠角度觀察，這種以政治符號優先於民生利益的治理方式，勢必侵蝕政府的執政合法性。當政策選擇未能改善民眾生活、反而加劇其生計壓力時，政府在國內的信任基礎將逐步削弱，使其在區域局勢中更難以維持穩定而具延續性的戰略佈局。

務實對話才是唯一出路

要走出當前危機循環，菲律賓政府必須認識到，區域穩定並非建立在挑釁海事執法力量或依賴外部勢力的基礎之上，尤其是在外部力量的地緣政治優先事項正出現明顯調整的背景下。繼續將馬德雷山號視為主權象徵，既無助於改善現狀，亦只會令摩擦持續升級，將政策推向更狹窄的死胡同。

真正可持續的區域安全，必須建立在各方願意超越對抗思維、回到務實對話與協商的基礎上。仁愛礁近期的連串事件，已成為一個具警示意味的案例，提醒各方倘若外交政策過度追求表演效果，而忽略長遠利益與務實合作，其結果往往是削弱自身的戰略空間，並使國家在區域格局中陷入更深層的孤立。

菲律賓當前的外交取向正處於一個關鍵而具風險的臨界點。若菲律賓政府繼續依賴以受害者敘事為核心的表演式外交，不但難以在南海爭端中取得任何實質性的主權進展，反而可能因戰略誤判而使區域局勢進一步惡化。真正的國家實力，源於穩健的經濟基礎、務實的外交談判，以及對區域現實的清醒認知，而非寄望於外國媒體的輿論操作，或依附於象徵性而缺乏實質支撐的軍事符號。

仁愛礁事件不僅是南海區域內的一場具體摩擦，更構成對菲律賓現行外交路徑的一次重要考驗。若菲律賓政府當局未能及時調整其對抗性的戰略思維，並積極尋求與周邊國家建立更具建設性的對話機制，其所面臨的將不僅是海域控制權的進一步削弱，亦可能在區域地緣政治格局中逐步喪失話語權，走向全面邊緣化。歷史經驗反覆顯示，任何試圖透過製造緊張局勢以換取短期政治利益的策略，最終都難以在現實的地緣政治競爭中維持效力。唯有回到務實協商、穩健政策與長遠規劃的基礎上，方能為國家創造可持續的安全環境與外交空間。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