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見智｜潘學智專欄

聯合國在每年7月訂立「世界青年技能日」，旨在反思全球勞動格局急劇重組下，青年世代所面臨的就業困局。這份時代拷問，恰好折射於大學演講的內地公職考試培訓龍頭「粉筆教育」前執行長張小龍。他指責年輕人找不到工作是「活該」，輿論風暴直接導致他於今月辭任。社會主流聲音往往習慣將「尼特族」或高企的青年失業率簡化為世代責任，動輒責怪年輕一代未夠努力或選擇「躺平」。然而，若深入當前求職市場的真實場景，便會發現問題核心並非心態消極，而是職場結構在AI普及下產生的深層轉型。

筆者近期親自參與機構的招聘工作，對這場寒冬有着切膚的體會。當郵箱被大量具備實戰經驗、因市場結構調整而流出的資深履歷塞滿時，機構基於營運效益考量，亳無空間放低門檻，去接納缺乏經驗的應屆畢業生。在極度直接的履歷對比下，剛跨出校園的青年處於絕對劣勢，看着大批滿懷熱誠的求職者屢屢碰壁，實在令人痛心。這種困境的本質，是以往吸納大量新人的寫字樓文員、初級程式員與市場推廣助理，早就悄悄被自動化程式接管。

技術巨浪削平初階梯級

對香港這個知識型經濟體而言，初級職位收縮衝擊尤為劇烈。本港職位分布長期呈現初級與高級職位佔比高、中層偏低啞鈴型形態。當技術巨浪瞬間削平啞鈴底部，初階經驗累積途徑被切斷，年輕人失去在實務中吸收隱性知識與成長平台，整個社會向上流動梯級隨之瓦解。過去三年的就業數據清晰揭示了這股轉型趨勢，適合大學畢業生應徵的全職空缺由以往約8萬個銳減至3.1萬個，跌幅超過六成。

世界經濟論壇精準描繪了這場演變的全球輪廓。報告指出，東亞地區高達75%的青年勞力正面臨中高度的AI職務重構風險，受影響比例高居全球各地區之首。更值得警惕的是，哈佛大學追蹤研究進一步證實，在引入生成式技術的企業中，初階崗位的每季招聘量驟減了八成。當第一級梯級不複存在，社會便會衍生大量具備學歷卻無法進入產業鏈的剩餘勞動力，整代人的人力資本面臨集體貶值風險。

官僚機制脫節亟需實戰

面對技術對勞動市場的劇烈重塑，特區政府現行的政策回應機制依然顯得滯後且被動。勞福局局長孫玉菡早前透露，當局正就AI對本港勞工市場的影響進行全面分析，相關結果預計於今年第四季納入人力推算中期更新中公布；相關技能課程亦擬優先納入指定專業資助計劃，並安排由2027/28學年起實施。局方積極正視問題的方向固然值得肯定，惟若單靠數年後才落地的資助課程，大批應屆畢業生恐在長達兩至三年的政策空窗期內被市場淘汰。

要跨過課堂與職場鴻溝，本地教育界並非沒有探索經驗。筆者評審「數字及人文教育協會」的教案大賽時，留意到有前線教師巧妙運用生成式技術帶領學生模擬國際貿易談判，將死板的課本知識轉化為靈活的職場實踐。香港中文大學推行的「在學．在職計劃」，亦已協助逾千名學生在學期間開展職涯摸索。然而，若僅依賴個別院校或團體自主探索，缺乏跨部門政策協同與資金誘因，覆蓋面始終難以滿足全港青年的轉型剛需。

鼓勵企業學院重構階梯

要從根源上破解青年就業難題，需要借鑑外部成熟經驗並結合企業角色。筆者早前在成都交流，參觀大學內與科技巨頭共建的企業實驗室，親身了解到內地體制如何主動將產業實務場景直接引入高等教育，這種思路與新加坡近年大力推動的「技能創前程」計劃不謀而合。海外亦有制度可循，英國早已推行「學徒訓練徵費」制度，透過稅務槓桿引導大型企業建立專屬培訓基金，激勵市場廣泛設立帶薪學徒與實習崗位；澳洲近年亦重塑高等教育與職業訓練雙軌機制，將產業最新需求直接嵌入課程評估。

單靠政府提供短期培訓津貼或資歷課程資助，難以解決本港勞動市場「新人進不去、舊人忙不過來」的結構性失衡。現行政策偏重個人進修，卻未能有效鼓勵企業承擔培育初級人才的責任。在經濟轉型及成本壓力下，企業縮減初階職位屬商業考量，若僅依靠道德呼籲或行政指引，未免太過理想化。因此，政府應透過具體財政及政策誘因，為容錯風險埋單，推動企業由用人者轉變為育才者，將人才培育納入長遠發展策略，建立更具持續性的青年就業及晉升機制。

迴避改革將付沉重代價

當局可調整人力資源政策方向，把部分資助重心由傳統培訓機構轉向具完善培訓體系的企業學院。目前本港已建立成熟的資歷認證和企業培訓基礎，政府可進一步支援港鐵學院、中電學院等平台開辦切合市場需求的跨領域課程，並提供稅務優惠及專項資助，鼓勵大型企業重設具學徒性質的實習及初階職位。讓青年在真實職場中探索自身的多元可能，不僅有助紓緩人才錯配問題，更能維持社會流動階梯，增強整體競爭力。

青年失業與「尼特族」問題並非個人能力不足，而是勞動市場結構重組所發出的嚴厲警號。若政府繼續以傳統救濟思維應對，或將責任歸咎於青年個人選擇，不但無助解決問題，更可能加劇社會創新停滯與階層固化。過去香港經濟發展有賴清晰的就業與晉升階梯，但在數碼化、自動化及人工智能快速普及下，許多傳統入職途徑正被重塑，青年由學校過渡至職場的道路變得愈發狹窄。

面對人工智能引發的職場變革，特區政府必須擺脫被動應對思維，以更具前瞻性的頂層設計推動教育、培訓與產業需求深度銜接。將聯合國提倡青年技能賦權理念轉化為可落地本地政策，將「尼特族」轉化為適應新時代「技能族」，才是負責任政府應有擔當。國家「十五五」規劃聚焦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可控核聚變及其他前沿科技攻關，香港若要回應國家所需，更應及早培育相應人才，建立與未來產業接軌的人才梯隊。技術革命不會等待任何人，重建青年向上流動階梯，既是提升香港競爭力的關鍵，更是當前管治團隊不可迴避的時代考卷。

作者潘學智是民思政策研究所研究總監，香港中文大學滬港發展聯合研究所助理所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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