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韻僖專欄

你有沒有發現，身邊的年輕人愈來愈不願意做「服務員」？他們不怕辛苦，但怕困身；不怕工作，但怕重複；不怕挑戰，但怕沒有成長空間。這不是懶惰，而是一場價值觀的悄然革命——新一代追求的，不再是「一份工」，而是「一段有意義的人生經歷」。

年輕人不再選擇傳統服務業

數月前，我認識了一位年輕人，外語流利、談吐得體，正正是旅遊業最渴求的人才。我問他有沒有想過投身酒店或旅遊相關行業，他禮貌地笑了笑了，說：「做服務業？日日對住一樣的投訴、一樣的流程，10年後我還是同一個自己。我想做的是策展人、活動設計師，或者去NGO做項目統籌——至少每一日都不同，每一件事都值得放入CV。」

他的想法絕非個別例子。過去，我們靠的是「待客周到、流程標準、購物天堂」的金漆招牌；今天，這套模式在年輕人眼中卻變成了「機械式微笑、公式化接待、沒有靈魂的服務」。結果業界鬧人才荒，青年寧願去咖啡店打工——不是因為旅遊業沒有前景，而是因為它沒有「感覺」。

然而，變局正是轉機。國家「十五五」規劃推動中國邁向世界旅遊強國，香港作為大灣區樞紐、國際盛事之都，絕對有條件華麗轉身。關鍵在於：我們能否把旅遊業從「服務供給」，升級為「體驗創造」？

新一代旅遊趨向情感共鳴

新一代要的，不是「服侍」，而是「共鳴」。近年愈來愈多DSE尖子選科時，不再首選傳統的「酒店管理」，反而對「體驗設計與策展」、「文化遺產與故事敘述」等新興科目趨之若鶩。這些名字聽起來不再是「如何服侍人」，而是「如何創造一件事」。年輕人想做「體驗設計師」而非「服務員」，想當「文化說書人」而非「背稿接待」。

一位畢業生放棄了5星級酒店的實習，去了深水埗一間社區小店策劃「街坊故事導賞團」，帶旅客走入布販、鐵閘師傅、老字號的日常。結果導賞團在社交平台爆紅。他說：「我在大酒店學到的標準，其他地方也能學到；但在深水埗，我創造了一種別人複製不到的體驗。」當旅遊業由「服務流程」轉為「情感連結」，年輕人才會覺得「這份工有得發揮」。

物質慾望正在悄悄轉向。美國心理學家Edward Deci和Richard Ryan的「自我決定理論」(Self Determination Theory) 指出，當基本物質需求被滿足後，人們轉而追求「自主感、勝任感、連結感」；美國作家B. Joseph Pine II和經濟學家James H. Gilmore合撰的《體驗經濟時代》一書更斷言，未來消費的核心不再是「擁有什麼」，而是「經歷過什麼」。近年爆紅的「森林浴」、「靜修營」、「義工旅行」，人們願意花錢換的是一場心靈洗禮。

讓旅遊業成為感動人的藝術

去年筆者在韓國參加國際義工論壇，席間與會者分享：疫情後，很多旅客願意支付更高費用參與「有意義的旅遊活動」，而非純粹觀光購物。這釋放了一個明確訊號：旅遊業的下一個增長點，不在於「去了哪裏」，而在於「在內心留下了什麼」。香港有深厚的義工網絡——為何不把「義工旅遊」打打造成旗艦產品？讓旅客「來香港付出」：探訪社區長者、參與文化保育、淨灘植樹。這種旅程讓旅客從「旁觀者」變成「共建者」，這才是最高層次的旅遊體驗。

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M+、非遺節慶、中西混雜的街巷故事，全是現成的「文化劇本」。我們可以用AR重現舊城風貌、沉浸式展覽讓觀眾「走入」60年代的九龍城寨。再配合區域旅遊佈局，讓旅客走訪嶺南古鎮、澳門中葡遺韻——不再是「趕景點」，而是「跨城文化對話」的心靈旅程。

當行業變成「創意產業」，年輕人自然會重新審視旅遊業。他們不再問「幾點收工」，而是問「我可以設計什麼主題路線？」形象一變，人才便來；人才一來，產品便精；產品一精，旅客便回頭——這正是香港旅遊業最需要的正向循環。大學課程也應順勢而變：與其叫「酒店管理」，不如考慮「體驗經濟與文化策展」，讓年輕人覺得這是一門可以改變世界的事業。

「十五五」不是遙遠的口號，而是香港重新定義自己的契機。當旅遊業由「滿足需求」進化為「創造感動」，香港便找到自己的新定位。讓每一位旅客不只帶走打卡相，更帶走一份對城市的理解、一段觸動內心的故事。當旅客帶走的是一份刻骨銘心的回憶，香港旅遊業便不再是「服務業」，而是一門「感動人的藝術」。這，才是香港旅遊業最亮眼的國際新名片。

作者彭韻僖是全國政協委員，香港律師會前會長。

文章僅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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