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瀚博士專欄

最近日本熊本地震後一宗事故，讓人重新思考「企業文化」四個字的真正含義。

地震發生後，當地一個大型商場內發生爆炸，造成多名員工身亡。其中最令人惋惜的，是一名年僅22歲的女店員。據日媒報道，她原本已經跟隨其他人安全撤離到商場外，但之後接到上司指示，要返回店內把當天營業所得放回保險箱。她折返商場後不久，爆炸發生，最終不幸罹難。

事件曝光後，公司負責人承認確曾作出有關指示，引起日本社會強烈批評。外界追問的，其實是個很簡單的問題：一間公司，到底可以為了多少金錢，要求員工承擔生命風險？

如果公司真的把員工視為家人，相信沒有父母會在地震過後，叫自己的子女返回一幢可能倒塌、隨時發生二次災害的建築，只為拿回一個保險箱。當生命與財物需要二選一時，答案本來應該毫無懸念。

可惜，現實世界並非如此。

企業當然需要盈利，這無可厚非。企業不是慈善機構，而是一門生意。但也正因如此，我反而對不少企業動輒把「家人文化」掛在嘴邊感到疑惑。僱傭關係本來就是一種契約，你提供時間、能力與專業，公司支付薪酬，雙方各取所需。這種關係並不羞恥，也毋須刻意包裝成親情。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企業一方面要求員工拿出家人般的忠誠，另一方面卻始終以最精準的商業計算對待員工。

香港打工仔對這種情況應該不陌生。經濟好時，公司會說大家共同努力，成功屬於整個團隊；經濟差時，又希望員工體諒公司困難，自願加班、凍薪、減福利，甚至接受裁員安排，共渡時艱。可是當業績創新高，高層分紅、股票獎勵和管理層花紅往往率先增加；輪到裁員時，昨天還是「一家人」，今天已變成報表上的一組成本數字。

這並不是說所有企業都如此，也有不少公司在危機中選擇保障員工、承擔責任，甚至寧願犧牲短期利潤，也不願犧牲員工福祉。真正優秀的企業文化，從來不是寫在企業使命那幾句漂亮文字，而是在困難時願意承受多少成本去保護自己的員工。

近年愈來愈多企業強調ESG、可持續發展、員工關懷、心理健康等理念，這些方向本來值得支持。但如果相關工作最終只是公關宣傳，只停留在短片、海報和社交媒體帖文，而沒有落實到危機管理、安全制度及管理層決策之中，再漂亮的企業文化，也只是品牌包裝的一部分。

對打工仔而言，也許我們都需要重新調整心態。對工作保持專業，對公司保持忠誠，當然值得尊重，但忠誠不應等同盲從，更不應以生命安全作代價。任何公司都可以更換管理層、出售業務、重組架構，員工亦應明白，保護自己從來不是自私，而是責任。

熊本這宗悲劇最令人痛心的，不只是失去了幾條年輕生命，而是它揭開了一個很多人早已知道卻不願面對的事實：企業文化的真正答案，不是在招聘廣告，也不在周年口號，而是在生死關頭，管理層究竟首先想起的是保險箱，還是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位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