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8月2日，美國有線新聞網絡（CNN）的攝影棚內，出現了一幕足以留存於當代政治史的重要場景。衛生與公眾服務部部長小羅拔甘迺迪（Robert F. Kennedy Jr.） 在接受《國情咨文》（State of the Union) 節目主持人巴什（Dana Bash）的直播專訪時，原本應聚焦於美國公共衛生政策的未來方向；然而，訪談在開始不久便迅速偏離議程，演變成一場爆發性而缺乏建設性的正面衝突。

小甘迺迪不專業表現令人錯愕

整段對話充滿緊張的氣氛。當主持人引用科學數據時，小甘迺迪多次插話，提高音量，以強烈語氣指控主持人：「你在攻擊我。」(You’re attacking me) 主持人則不斷嘗試將討論拉回事實層面，逐一指出他所提出的錯誤資訊。最具衝擊性的片段，是小甘迺迪在沒有任何足以推翻主流科學共識的實證基礎下，指控美國有線新聞網絡「新聞失職」(This is journalistic malpractice) ，並以「你完全是在胡說八道」(You’re completely making this up) 直接打斷主持人對新冠疫苗保護效果的提問。

小甘迺迪更聲稱美國擁有全球最高的新冠死亡率，然而此說法在節目播出後即被多個獨立事實查核機構與公共衛生數據庫確認為錯誤，顯示這位國家最高衛生官員對基本公共衛生數據的掌握遠未達到應有的準確程度。這些言行不僅令現場工作人員錯愕，更透過直播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全球觀眾面前，使公眾得以清楚看到一位肩負科學與健康守門責任的內閣官員，如何將一場嚴肅的政策討論降格為情緒主導的個人宣洩。

反疫苗思潮害死逾20萬美國人

相關場景表面上是官員與媒體的言語衝突，實質上卻反映出更深層的美國政治病況。它暴露美國現今反建制情緒的高漲、反智主義在權力核心的蔓延，以及政治人物如何透過情緒動員與錯誤資訊，鞏固特定群體支持的運作模式。

主持人引用的「20萬條生命本可被挽救」(…vaccine misinformation may have cost between 100,000 and 200,000 American lives) 的說法並非臆測，而是源自凱澤家庭基金會(The Henry J. Kaiser Family Foundation) 與多間公共衛生研究機構共同發佈的大型回溯性分析(Large-scale Retrospective Analysis)。研究團隊透過對新冠疫情期間數百萬宗住院與死亡個案進行統計，得出明確結論。疫苗普及後的死亡個案中，有相當比例集中於未接種疫苗的人群。研究推算，若這些人按照美國疾病控制與預防中心的指引接種疫苗，至少有235,000名成年人與長者可以避免死亡。研究亦指出，導致部分人拒絕接種的主要原因，正是多年來由小甘迺迪等人散播的反疫苗錯誤資訊。此研究建立於扎實數據，經過同行評審，結論清晰且因果鏈條完整。

小甘迺迪的反駁並非基於知識或科學證據，而是以情緒化語言否定嚴謹的公共衛生研究。他提出一項看似專業的論述，主張除非由疾控中心或食品藥物管理局進行大規模、長期、涵蓋全因死亡率的雙盲隨機對照試驗(Double-blind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否則無法證明新冠疫苗對兒童安全且利大於弊。此論述實際上是反疫苗陣營常見的策略，即將科學證據的門檻提高至倫理上不可行的程度。疫情緊急時，刻意讓受試者暴露於致命病毒以作為安慰劑(Placebo)對照，本身已違反醫學倫理。他們以一套不可能達成的標準否定所有在現實世界中已證明有效並挽救生命的科學數據。

實證醫學以證據守護生命

更具諷刺意味的是，小甘迺迪要求他人提供無法實現的證據，但他自身的反疫苗立場從未提出任何同等嚴謹的研究來證明疫苗危害大於益處。這是一種典型的「雙重標準」，以偽邏輯包裝既有信念。他所指稱的「胡說八道」，反而成為其自身言行的準確描述。

談及醫學證據，現代實證醫學(Evidence-Based Medicine)的源頭可追溯至19世紀。護理學先驅南丁格爾(Florence Nightingale)在《護理筆記》(Notes on Nursing) 中指出，清潔是護理的首要原則，空氣流通、環境整潔與床單清潔是預防感染的關鍵。她在克里米亞戰爭期間透過改善衛生與護理流程，使傷員的死亡率大幅下降，奠定了現代手衛生(Hand Hygiene)與醫院感染控制的基礎。她所建立的理念正是實證醫學的核心精神，以可觀察與可量化的資料為依據，透過系統性記錄與分析找出有效的干預措施，並將其標準化以挽救生命。

從南丁格爾在戰地醫院點亮的那盞燈，到今日的大型隨機對照試驗與回溯性大數據分析，這條以證據守護生命的脈絡從未中斷。新冠疫苗的研發與效力評估正是建立在這段延續逾一個半世紀的科學傳統之上。否定這些經得起實證檢驗的結論，不僅是對當代科學的輕視，更是對無數為人類健康奮鬥的先行者的背離。

香港反疫苗思潮開始冒頭

在新冠疫情期間，本港亦出現對疫苗接種的抗拒情緒。部分市民寧願相信社交媒體上來源不明且缺乏科學根據的陰謀論，例如疫苗會改變自身基因或含有追蹤晶片，也不願採納衛生防護中心與大學醫學院的專業建議，最終引發大規模「免針紙」違法事件。更令人憂慮的是，一些具影響力的網絡意見領袖在缺乏醫學背景的情況下公開質疑疫苗安全性，甚至呼籲追隨者拒絕接種。他們的論述模式與小甘迺迪相似，要求不存在且不合倫理的證據標準，並將任何不利於自身立場的數據視為陰謀或謊言。近期亦有受社署照顧的Danny父母以各種理由反對嬰兒接種疫苗，反映出公共衛生在資訊失真環境下所面臨的重大挑戰。

香港在疫情期間出現的反疫苗思潮與小甘迺迪的論述本質一致，皆源於對專業知識的不信任，並以個人直覺或網絡流言取代科學實證。此思潮的危害不僅造成可避免的感染與死亡，更侵蝕公眾對公共衛生體系的信任。若市民不再相信衛生部門的疫苗建議，不再信任醫療專家的臨床判斷，即使擁有完善的醫療硬件，也難以在下一場疫症大流行中有效保護生命。

科學不能被政治立場篩選

實證醫學的力量在於其開放性與可檢驗性，任何經得起實證考驗的結論都不懼質疑，但質疑必須建立在同樣嚴謹的方法與數據之上，而非情緒或政治立場。特區政府在疫情期間推行的疫苗接種計劃，包括採購國際認可的疫苗、建立完善的不良事件通報與監察機制以及向公眾提供透明數據，正是實證醫學原則的具體體現。信任這套以科學為本的體系並非盲從，而是站在南丁格爾以來無數科學家與醫護人員以實證建立的生命防線之上。

從更宏觀的角度觀察，這場亂象反映出社會共識的深度斷裂。一個無法在基本科學事實上達成共識的社會，更難以應對複雜挑戰或治理危機。當事實可以被權力或網絡輿論改寫，科學可以被政治立場篩選，良善治理便無從建立。

小甘迺迪在鏡頭前對數據咆哮的畫面，清楚呈現反智思潮若持續蔓延所可能導致的失控局面。這些言論並非體系的偶然偏差，而是反智政治邏輯的必然結果。最終付出代價的並非藉爭議累積權力的政客，而是在公共衛生危機中因信任被削弱而失去保護甚至失去生命的普羅大眾。

要讓香港行穩致遠，市民對實證醫學的信任以及對以科學為本的公共衛生體系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基石。唯有擁抱理性、尊重證據、避免將健康政治化，方能在南丁格爾那盞象徵科學與人道精神的明燈指引下，共同守護城市的生命與未來。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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