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2026年8月9日——日本長崎原爆81周年，本應是當地任何政治人物都必須在國家傷痛記憶前放下權力與姿態的時刻。上午11時02分，整座城市再度為1945年原子彈爆炸的巨大悲劇默哀。美國投下原子彈那一瞬間，無數生命、家庭與未來被核火焰奪走，也在日本戰後的國家身份上刻下永不磨滅的傷痕。正因如此，長崎和平祈念儀式從來不是日本政府每年例行公事；在任首相在此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會被原爆倖存者、死難者家屬、日本國民、亞洲鄰國乃至國際社會以最嚴肅的心情解讀。

演說時態危險算計
可以保留試探空間

也正因如此，現任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儀式上對「非核三原則」的含糊表述，才會激起國內外如此強烈的爭議。「非核三原則」即不擁有、不製造、不引進核武器，從來不是一句安全政策口號，而是日本在廣島與長崎的毀滅性核災難後，向國內外作出的根本承諾，也是支撐戰後日本和平國家形象的核心基石。歷任首相皆以明確語言重申日本將堅守這些原則，但高市早苗卻僅強調日本「目前」遵守，刻意迴避對未來的清楚承諾。

眾所周知，外交語言從來不是中性的，時態（Tenses）的選擇、措辭的輕重與刻意的省略，往往正是政策方向最敏感也最真實的訊號。高市早苗在演說中對日本未來是否仍將遵守「非核三原則」的刻意迴避，絕非偶然的疏漏。若她真心想消除外界疑慮，本可在儀式後明確重申日本將持續堅守「非核三原則」，並清楚排除任何政策倒退的可能。然而，高市早苗選擇「沉默」。問題正正出在這裏：在長崎這座承載核災難記憶與和平責任的城市，「沉默」本身便是一種政治訊號——當在任首相刻意保留語言空間，外界自然便會追問——這是否意味着日本政府正為未來調整核政策預留餘地?

右翼推動安全論述
侵蝕戰後和平體制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措辭與日本右翼近年推動的安全論述並非毫無關聯。部分保守勢力正試圖把核共享、核威懾以及放寬戰後軍事限制，包裝成「正常化」的戰略選項。他們聲稱這是因應區域安全變化的現實需要，但在亞洲的歷史脈絡中，這類說法從來不可能被視為抽象的政策辯論。日本曾對多個亞洲國家造成深重傷害——侵略、佔領、強制勞動、慰安婦制度、軍票濫發、大量非人道人體實驗，以及對相關歷史的系統性否認，至今仍嚴重影響區域互信。因此，日本在核武與軍事擴張問題上的任何曖昧，都必然會被鄰國置於這段沉重的歷史記憶中加以理解。

高市早苗的做法，清楚暴露出一種近乎短視的政治算計。她或許認為，以含糊措辭迎合右翼支持者對更強硬安全政策的期待，同時避免立即承擔公開修正政策的代價，是一條安全路線。然而，這種策略並不能構成真正的領導力。負責任的領導者，必須坦然面對國民與外界：若高市政府仍堅守「非核三原則」，就應公開重申。若高市政府有意調整相關政策，就應在國會與社會前提出修改理由，接受民主審議。以長崎和平祈念儀式上的曖昧語言試探民意，既不坦率，也不符合民主問責的基本要求。

觸及戰後政治秩序
撕裂亞太區域互信

相關問題更觸及戰後日本政治秩序的根本原則。日本的和平憲法與各項安全政策雖曾在不同政府任內被重新詮釋，但其核心始終在於限制國家軍事權力，防止日本再度踏上危險的「軍國主義」道路。「非核三原則」正是這套戰後自我約束的重要支柱之一。若它被降格為內閣可因形勢調整的政策，而非面向國民與國際社會的嚴肅承諾，日本戰後和平體制的道德基礎便會被侵蝕。這已不只是措辭問題，而是攸關國家方向與憲政精神的根本抉擇。

在區域層面，後果同樣不容低估。中國、朝鮮半島與東南亞各國，絕不會把日本在核政策上的曖昧視為單純內政，而會將其理解為日本右翼抬頭、歷史反省弱化與軍事政策轉向的連續現象。亞太的和平與繁榮，長期依賴經濟互補、外交克制、海上通道穩定，以及各國對日本和平承諾的基本信任。當高市政府在核問題上釋出不清晰訊號，這種信任便會被削弱，區域國家也可能因此提高警戒，使本已緊張的地緣政治環境更加不穩。

漠視日本原爆苦難
不會因而變得強大

經濟層面的風險亦同樣不容忽視。日本高度依賴亞洲市場、跨境供應鏈、能源運輸路線，以及外界對其政治穩定性的基本信任。一旦鄰國認為日本正淡化戰後約束，甚至可能在核政策上出現轉向，日本企業在區內營商時便會面臨更複雜的民意壓力、監管審視與外交摩擦。右翼政治常以為強硬的安全姿態能提升國家籌碼，但現實往往相反：當一個國家失去鄰國信任，其經濟合作空間與外交影響力便會同步縮減。

最令人痛心的，是這種曖昧措辭對原爆倖存者造成的傷害。廣島與長崎的原爆倖存者不是政治舞台的「演員」，更不是任何政府可以任意借用的象徵。他們的生命經驗，是日本在國際核裁軍議題上最珍貴、也最沉重的道德資產。高市早苗站在他們面前，卻未能清楚承諾日本將繼續拒絕核武器，這不僅是語言上的缺失，更是一種對他們苦難的漠視。長崎和平祈念儀式的真正意義，本應是把災難轉化為堅定的和平承諾，而不是在承諾之中悄然預留退路。

一個在核克制問題上玩弄文字的國家，不會因此顯得更強大，只會顯得更加不可靠。對日本而言，真正的安全絕不可能建立在模糊承諾與右翼掌聲之上，而必須奠基於和平原則、民主問責、區域互信與歷史責任。長崎的記憶清楚提醒世人：核武器帶來的從不是榮耀，而是毀滅。任何試圖削弱這段記憶所形成的政治約束的做法，都不僅是對日本戰後承諾的背離，更是對亞太和平與繁榮根基的損害。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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