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頴灝專欄

香港連日高溫打破有史以來的紀錄，瀝青路面在烈日下蒸騰的熱氣，彷彿是氣候變化最直接的警示。身處彈丸之地，香港碳排放總量放在全球尺度固然微不足道，但這座城市並未因此袖手旁觀。特區政府早訂下2050年實現「碳中和」的目標，既回應國家作為全球最大經濟體之一在2060年前達至碳中和的莊嚴承諾，也展現一個國際都會應有的擔當。香港的碳排放結構，發電佔大頭，運輸次之，第三位便是廢物處理。正是在這長期被忽略的環節，政府近年接連交出實質成果。屯門環保園正是特區政府推動本地環保基建的核心載體，專門劃撥土地供回收及循環再造業界設廠，足見當局銳意將廢物管理政策從末端處置，轉向源頭減廢與資源循環並重的長遠策略。筆者日前獲邀走進環保園，見證兩座大型設施的落成，感受遠比翻閱政策文件來得深刻。

屯門造紙漿廠破解「廢紙圍城」

首先是本地首間年產能逾十萬噸的造紙漿廠房，對香港廢紙回收鏈而言，這是遲來的關鍵拼圖。長期以來，香港回收的廢紙幾乎全數依賴出口，主要運往內地或東南亞國家加工再造。本地多年來由於缺乏終端的綠色環保處理工業，意味着這條鏈條極度脆弱，一旦外部政策轉向或市場需求萎縮，便即時面臨癱瘓。2017年的香港廢紙停收風暴造成的「廢紙圍城」讓不少港人記憶猶新，因外部因素，香港廢紙一夜之間無人問津，回收價暴跌，前線拾荒長者推着滿載紙皮手推車的無奈。那場風波赤裸裸地暴露了「收集完就送出香港」這種模式的致命缺陷。

如今在屯門環保園內，紙漿廠兩條生產線每日各可處理高達1,500公噸廢紙，全年處理量超過70萬公噸。按香港每年產生約50萬公噸廢紙計算，這個產能不但足以全數消化本地廢紙，更有逾20萬公噸的餘裕。這個餘裕的意義，必須放在一個更大的背景審視：根據環境保護署最新公布的數據，香港2024年都市固體廢物總棄置量為385萬公噸，其中廢紙佔約23%，全年累計高達88.6萬公噸。換言之，這座紙漿廠多出來的產能，若全數用於處理那些原本注定長埋堆填區的廢紙，足以削減本地廢紙棄置量近四分之一。這個數字並非紙上談兵的估算，而是一道實實在在的減廢槓桿，然而也需要廣大市民在源頭分類，支持本地回收。

過去因為沒有本地終端出路而被迫棄置的廢紙，如今終於有機會被重新納入循環體系，從垃圾變回資源。對前線拾荒者和回收商而言，一條穩定、可預測的本地出路，意味着回收價格不再完全受制於海外市場波動，生計有了最基本的保障。從產業角度審視，這座廠房更承載着將回收業升級為本地綠色產業的願景，創造就業、延伸價值鏈，並提升整個城市面對外圍衝擊時的韌性。這正是筆者多年來在社區與議會平台不斷倡議的方向：讓回收扎根香港，而非永遠只是出境貨櫃的過客。

退役電動車電池本地再生

如果說造紙漿廠是補回昔日的缺失，那麼同日參觀的另一座設施，則是把目光投向了未來。香港首間大型動力電池處理設施已於今年六月在屯門環保園正式投入運營，行政長官李家超主持開幕禮時形容，這標誌着香港在電動車電池回收和資源再生領域踏出關鍵一步。廠房採用專利技術，輔以自動化與人工智能方案，將退役電動車電池分解，轉化為富含鋰、鈷、鎳等關鍵稀有金屬的「再生黑粉」，這些具有科技戰略性的稀有關鍵原材料，可再供應內地市場，重新投入新電池的生產鏈。其每年處理能力達10,000公噸，而按政府推算，本港來自電動車的退役電池量將由2026年約1,300公噸，逐步攀升至2030年的6,700公噸。換言之，這座設施的規模已預留充足的擴容空間。

近幾年香港電動車數量出現爆發式增長，環境及生態局局長謝展寰指出，電動車由2021年約2.8萬輛激增至現時逾17萬輛，增幅高達六倍。車輛電氣化固然是減碳的重要路徑，但如果退役電池的後續處理缺乏妥善安排，環境風險與資源浪費便會隨之而來。過去三年，本地持牌設施初步處理後出口循環再造的退役鋰電池，總共只得約130公噸，絕大部分仍倚賴出口渠道。新的電池處理廠正好填補了這片真空，提供安全且高增值的本地出路，並為日後可能擴展的生產者責任法規打下硬件基礎。

落實循環經濟為未來負責

國家「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加快經濟社會發展全面綠色轉型，增強綠色發展動能。特區政府正着手制定香港第一個五年規劃，積極融入和對接國家的「雙碳」目標。屯門環保園這兩座前後落成的工業設施，恰好在廢物管理這條減碳支柱上，作出了具體而有力的回應。本地再生的電池原材料有條件成為區域供應鏈的一環，進一步把香港嵌入國家的綠色產業版圖。

從連日破表的酷熱，到走進廠房目睹廢紙化為紙漿、退役電池被賦予二次生命，筆者感受到的並非虛幻的口號，而是一個城市循環經濟體系正在逐步成形的踏實感。雖然環保工作與綠色政策在不少市民眼中，向來顯得遙遠，甚至覺得與自己無關，天氣炎熱開大冷氣，廢紙廢膠丟進垃圾桶，一切看似理所當然，政策文件上的「碳中和」、「減廢目標」，讀起來不免無關痛癢。

然而，當極端高溫頻繁來襲，堆填區逐漸飽和，前線拾荒者因廢紙滯銷而陷入困境，我們才猛然發現，氣候變化與廢物危機從來不是抽象命題，它切實地影響着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以至下一代的生存空間。環保工作並非一時一地的政策口號，而是關乎幾代人福祉的長期工程，正如國家主席習近平所倡導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在氣候與環境面前，沒有誰能獨善其身。今日屯門環保園這兩座廠房，或許只是起步，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當香港認真思考「廢物從哪裏來、往哪裏去」，這座城市便開始真正為未來負起責任。

作者黃頴灝是元朗區議員，民思政策研究所社區事務總監，環保公司董事。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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