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社工不只是一份工:畢業前,請先問自己為何入行
又到畢業季節,一批社會工作畢業生即將離開校園,走進社福機構、學校、醫院、安老及復康服務等不同崗位。正式入行前,我希望每位準社工先問自己:社會工作對你而言,究竟只是一份工作,還是一門專業、一份使命?
新晉社工表現令人憂慮
我註冊成為社工已有十多年,做過前線和中層管理,也曾在立法會工作。這些年來,我接觸過不同年代的社工。近年一些新晉同工的表現,確實令我憂慮。
我不是要否定所有年輕社工。今天仍有不少新晉同工有熱誠、肯學習,在人手不足、資源有限、個案愈來愈複雜的環境下默默耕耘。然而,當我與一些大型社福機構的管理層交流時,大家都不約而同提到:部分新晉社工在專業基礎、語文能力、書寫水平和溝通技巧方面,與前線工作的要求仍有一段距離。
當這些意見一再出現,我們便不能只把問題歸咎於個別畢業生,而應回頭檢視社工教育、課程審批和人力規劃。
課程增加,是否代表培訓更好?
昔日,香港只有數間院校開辦社會工作學位及高級文憑課程,收生、教學、實習和畢業要求相對集中。學生若未能達到專業要求,實習不合格,甚至不能畢業,並非罕見。這不是刻薄,而是專業把關。社工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有時更牽涉兒童安全、家庭暴力、精神健康及法律程序。院校若不把關,最後承受風險的便是服務使用者。
這些年來,社會工作課程數量持續增加,除了學位課程,還有副學士、高級文憑和不同類型的自資課程,部分課程的學費甚至高於傳統大學。升學途徑增加,讓年輕人有更多選擇;但我們也要問:課程數目和畢業生人數,是否與業界的實際需要相符?
昔日,社工職位供不應求。今天,公共財政面對壓力,資助服務需要節流,自負盈虧服務的經營亦愈見困難。至於社工職位是否已經供過於求,不能單憑個別機構或管理層的感受下定論,必須按不同職級、地區和服務範疇,檢視職位空缺、畢業生就業率、人員流失及薪酬等數據。相關部門有責任定期檢視課程數目、收生要求、師資、實習安排、畢業標準,以及畢業生的就業情況。專業教育不能只看招收了多少學生,更要看最終培養出怎樣的社工。
社工不是只靠「傾偈」
讀社工時,老師經常提到社會工作的「鐵三角」:知識、技巧和態度。三者缺一不可。
社工不是只陪服務使用者「傾偈」,也不是有愛心、有耐性便足以勝任。社工要掌握專業理論、輔導技巧、社會政策、心理學、社會學、倫理和法律知識;面對複雜個案時,還要懂得評估風險、分析家庭關係、整合社區資源,並作出有根據的專業判斷。
語文及書寫能力同樣重要。處理個人和家庭輔導個案時,社工要準確記錄服務使用者的說話、需要、困難、情緒和風險,再加入專業分析。由過程記錄(process recording)、摘要記錄(summary recording),到個案報告、服務計劃書、撥款申請和標書,每一份文件都考驗社工的基本功。
這些記錄不是為了應付行政程序。當個案涉及兒童保障、家庭暴力、精神健康、照顧安排,甚至進入法律程序時,社工撰寫的文件有可能呈交法庭。事實、觀察、服務使用者的說法和社工的分析,必須清楚分開,不能含糊其辭,更不能有所遺漏。
因此,院校在收生和畢業評核時,不能迴避學生的中英文能力。社工未必需要文采出眾,但至少要聽得準、說得清、寫得明白,並且能夠以專業語言交代自己的判斷。
如果連服務使用者的需要也說不清、寫不明,又如何替他們發聲?
專業不只是一張證書
社會工作是一門助人的專業。所謂專業,不只是一張畢業證書或一項註冊資格,更在於價值、倫理、操守和自我要求。
各位社工,還記得課堂上學過的七項專業原則嗎?從個別化、接納和非批判態度,到尊重服務使用者的自決與保密,這些原則不應只在考試前背誦,畢業後便束之高閣。它們真正的意義,在於我們如何聆聽、如何作出專業判斷,以及如何對待每一位服務使用者。
我從前就讀的院校很重視社會學和哲學的訓練。當時未必人人明白,為何做社工也要接觸這些看似抽象的學問。入行後才發現,社工每天都在面對價值判斷:個人的困境與社會環境有什麼關係?當價值互相衝突,應如何取捨?當社工與服務使用者之間存在權力差距,我們又應如何自我約束?
如果沒有這些思考,社會工作便很容易變成填表、轉介和追趕服務指標。程序完成了,卻未必真正看見眼前的人。
專業質素不能脫離工作環境
新晉同工的表現,不能脫離其工作環境來看。若機構欠缺充足督導、個案量長期超出負荷,或把缺乏經驗的新人迅速推到高風險個案前線,再好的院校訓練也未必足以支撐。
短期合約、行政負擔、流失率和有限的晉升機會,同樣會影響新晉社工的發展。因此,提升社工質素不能只要求院校提高門檻,也要問機構有沒有為新入職同工提供足夠的督導、同行支援和在職培訓。
談使命,並不代表社工要無條件犧牲,也不代表業界可以用熱誠取代合理待遇。真正尊重專業,既要要求能力和操守,也要提供足以維持專業水平的薪酬、工作量、督導及職業保障。
培訓和制度必須與時並進
香港社工服務兒童、青少年、家庭、長者及弱勢社群,工作直接影響社會凝聚力和下一代的成長。社工既要認識香港社會和相關政策,也應了解國家發展、「一國兩制」的實踐,以及跨境家庭面對的需要。這些知識並非額外添加的政治口號,而是理解本地服務環境的一部分。
過往我在立法會福利事務委員會工作時,曾參與審議相關撥款,支持社福界同工加深對國情的認識。不過,國情教育和專業培訓不能互相取代。政府亦應投放資源,協助社工進修專業理論、個案評估、危機介入、法律知識、語文溝通和數碼能力。
人工智能可以協助處理部分行政工作,但涉及個人資料、個案記錄和專業判斷時,社工必須守住保密、準確和問責的底線。未經機構批准,不應把任何可識別的個案資料輸入公開的人工智能工具。工具可以協助我們,卻不能代替我們思考,更不能代替我們承擔責任。
入職並不代表學習已經結束。若工作多年後,處理個案仍缺乏理論和專業判斷的支撐,這固然涉及個人責任,也反映機構督導、持續培訓和專業評核可能有所不足。
五項改善方向
要提高社工專業質素,不能只停留在批評,更需要制度上的改變。我認為,相關部門、專業團體、院校和社福機構應從五方面着手:
第一,定期檢視社工人力供求。
相關部門應按職級、地區和服務範疇,定期公布課程收生、畢業人數、註冊人數、職位空缺、就業率、流失率和薪酬資料,避免單憑印象判斷人力需求。
第二,提高並統一課程認可標準。
課程認可不應只審視課時和科目,也要檢視師資、實習質素、督導比例和學生的實務能力。中英文溝通及專業書寫能力,應在入學、實習和畢業階段分層評核。
第三,加強實習和新入職督導。
院校和機構應為實習督導訂立清晰要求。新入職社工在首一至兩年,尤其處理高風險個案時,應獲得穩定和具質素的專業督導,不能把所有培訓責任推給前線團隊自行承擔。
第四,建立畢業生追蹤及多方評估機制。
院校可追蹤畢業生首三至五年的就業和專業發展,並有系統地收集畢業生、僱主、督導及服務使用者的意見。評估應有清晰準則,避免把個別主管的主觀印象當成整體結論。
第五,完善持續專業發展。
社工完成註冊後,仍應持續更新專業知識。相關機制應涵蓋倫理、法律、危機介入、語文書寫、數碼安全及人工智能應用,同時為前線同工提供合理的進修時間和資源。
提高門檻不是為難年輕人,而是保障服務使用者,也保障真正願意投身社會工作的學生。院校若只讓學生入學,卻沒有確保他們具備畢業和執業所需的能力,最終受影響的只會是學生、僱主和服務使用者。
畢業之前,請先問自己
社會工作從早期的慈善服務及宗教關懷,逐步發展成一門具有理論、倫理、研究和實務標準的現代專業。香港是一個中西交匯的城市,本地社工既要了解社區和市民的需要,也要認識國家與香港的發展;既要有視野,也要願意扎根前線。
社工的工作,不是替服務使用者決定人生,而是嘗試放下自己,了解對方的處境,發掘其能力,連結所需資源。同時,社工也要把前線看見的問題帶回制度和政策層面,促成改善。
選擇社會工作,意味着願意接受專業和價值的訓練,守住倫理底線,也願意在別人最困難的時候,提供可靠而有尊嚴的支援。這份使命與合理待遇並不矛盾;社工有責任維持專業水平,也有權要求合理的工作條件。
又到畢業季節。我想請每位準備入行的社工畢業生,認真問自己:
我為什麼選擇成為社工?
當熱情減退、個案繁重、資源不足時,我是否仍願意守住知識、技巧和態度?
社會工作當然是一份職業,但不能只是一份工作。畢業證書和註冊資格,只能讓你踏入這個行業;真正讓你成為一名社工的,是你的能力和操守,是你如何看待每一個人,也是你在困難之中仍然願意守住的專業原則。
畢業不是完成,而是這份責任真正開始的時候。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