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歡迎來龍餐館》值得看:中國故事打破美式英雄主義壟斷
荷里活電影之所以能長期主導全球市場,依靠的並不只是拍攝技術與資本,而是一套高度成熟且具有普遍說服力的敘事方法。這套方法有四個基本支柱。第一是「美國例外論」,美國總被設定為人類文明的燈塔,美國人被塑造成苦難世界的拯救者,故事線往往從奴役走向自由,從混亂走向秩序。第二是「個人英雄主義」,主角通常具備超凡意志或能力,以一己之力扭轉局勢。第三是「黑白二元論」,正義與邪惡被清楚切分,衝突的驅動力來自仇恨與對抗。第四是「普世價值的輸出」,某一種特定文明的標準被包裝成全人類都應接受的真理。中國電影《歡迎來龍餐館》嘗試打破這套敘事。
這套敘事模式極具效率,它能讓觀眾在最短時間內投入情感,也能讓電影成為強而有力的意識形態載體。然而,這套模式被反覆複製之後,逐漸失去面對真實世界複雜性的能力,甚至開始扭曲觀眾對歷史與人性的理解。世界並非永遠由拯救者與被拯救者構成,文明也並非永遠以衝突為終點。當敘事模式無法容納現實的多樣性,它便成為理解世界的障礙。
內地近期上映的戰爭題材電影《歡迎來龍餐館》之所以值得認真看待,正在於它不再沿用美式敘事的既定方法,而是嘗試從中國自身的歷史經驗與世界觀出發,建立一種真正意義上的中式敘事。影片將故事置於戰火紛飛的中東,以一間不起眼的中餐館為核心展開。主角徐福既非軍人,亦非外交官,更不是超級英雄。他只是身處異鄉、努力求生的普通人。
在戰爭的縫隙裏,他做飯、謀生、盼望回家,並與當地人建立起脆弱而真實的情感連結。電影沒有把中國人塑造成拯救者,也沒有把異國文化簡化為待解放的符號。中餐館成為一個微小的文明交匯點,食物則成為人與人之間僅存的善意。正是這樣一部看似低調的作品,在敘事結構上完成了極為大膽的嘗試。它不是對美式敘事的修補,而是對美式敘事的替換,以另一種視角、倫理、世界理解,重新定義中國人在全球戰爭語境中的位置。
中式敘事的第一個支柱,是以命運無常為核心的衝突模式。美式敘事習慣將世界切成兩半,正義與邪惡的界線鮮明,觀眾能迅速找到情感出口,而《歡迎來龍餐館》拒絕這種簡化的二元對立。片中沒有絕對反派,也沒有可以讓觀眾安心憎恨的對象。每個角色都在自身的生存邏輯裏做出不得已的選擇。戰爭不是某個惡人的陰謀,而是一座巨大的「絞肉機」,所有人都在其中被迫變形。
觀眾因此不會感到痛快,反而會生出一種更困難也更珍貴的情感,那就是悲憫。這種悲憫不是對弱者的憐惜,而是對人類共同處境的理解。它不召喚仇恨,而是召喚人對命運本身的敬畏。這正是中式敘事最核心的戲劇動力,不是善與惡的對抗,而是人與無常的周旋。
中式敘事的第二個支柱,是人民即英雄。美式敘事中的英雄往往是例外的存在,比常人更強、更勇敢,甚至更接近神。而中式敘事中的英雄則是平凡的,甚至是帶着傷痕與失敗的。主角沒有拯救世界,沒有擊敗敵人,也沒有改變歷史的走向。他只是拒絕讓戰爭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在所有人都被迫活成武器的時代,他堅持活成一個會做飯、會問別人餓不餓的人。
這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極其艱難的清醒。在一個人人都被仇恨與恐懼綁架的環境裏,選擇做一個普通人,就是最大的勇氣。正如毛澤東主席在《七律·到韶山》中所寫,「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英雄不是站在高處揮舞旗幟的人,而是那些在夕煙中彎腰勞作、不肯倒下的人。中式敘事把英雄還給人民,也把尊嚴還給每一個拒絕被戰爭異化的個體。
中式敘事的第三個支柱,是拒絕拯救者敘事。美式敘事本質上預設某一個文明或國家擁有拯救他人的資格與能力,表面是英雄主義,深層卻伴隨對被拯救者主體性的剝奪。而中式敘事不提供拯救者,只提供同行者。主角沒有把某種文化或價值強加於他人,而是以一頓飯、一道菜、一次日常的善意,去證明另一種生存方式的可能。
這種謙遜不是退縮,而是一種更深刻的文化自覺。它承認世界的差異,承認每一種文明都有自己的味覺與記憶,也承認真正的改變從來不是外力強加,而是源於內在的覺醒。這正是中式敘事與美式敘事最根本的分野。美式敘事急於告訴別人什麼是對的,中式敘事則只是把自己活成一個可以參考的選項。
中式敘事的第四個支柱,是分享願景,而非輸出價值。美式敘事始終在輸出所謂普世價值,但這些普世價值往往只是某一種文明標準的普遍化,忽略了人類文明的多樣性與複雜性。中式敘事不否認差異,也不試圖消除差異,它只分享一個樸素而深刻的願景。人類可以不同,但不必然對立。文明可以不同,但不必然衝突。
這個願景,就是人類命運共同體。它不是抽象口號,而是落實在最日常的人際互動之中。當一個人願意為另一個人做一頓飯,當一個人願意在仇恨的循環裏給出一次善意,這個共同體便已在微小處發生。它不靠宏大敘事支撐,也不靠英雄人物代言,而是依賴每一個普通人在絕境中仍然選擇不成為廢墟的那一點自覺。
《歡迎來龍餐館》的意義並不在於它拍出了一部完美的電影,而在於它示範了一種新的可能。它證明中國電影可以不必借用他人的方法來講述自身故事,不必依靠仇恨來推動情節,也不必塑造超級英雄來吸引觀眾。影片從中國的歷史經驗、哲學傳統與人民記憶出發,建立起一套具有內在邏輯的敘事體系。
這套體系未必能立即被世界全面接受,但至少提供了一種不同於美式敘事的選擇。在一個急於選邊站的世界裏,這種選擇本身就是一種抵抗。它抵抗簡化,抵抗煽動,抵抗把人變成符號的暴力。它相信人可以在廢墟中仍保持人的樣子,相信一頓飯也能成為文明的表達,相信最平凡的活着也能呈現最深刻的英雄主義。這正是中式敘事真正的力量所在,也是中國電影未來最值得走下去的道路。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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