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美國海軍航空母艦林肯號自聖地牙哥啟航以來，艦上5,000名水兵與陸戰隊員被困海上逾200餘日，創下美國海軍現代史上最長的連續海上部署紀錄，船上補給陷入困境，連買一隻牙膏都要排隊兩小時，五個多月過去，林肯號的水兵仍然不知道何時能返家。當一支軍隊連自己人的基本需求都無法保障，它又能維持何種世界秩序？

晚清「六不」總督昭示帝國衰微氣象

1856年（咸豐六年）「亞羅號事件」爆發後，英軍以此為由於10月23日越過虎門進犯廣州，數日內兵臨城下。英軍要求入城交涉，而好道教文化的兩廣總督葉名琛卻始終置若罔聞。野史記載，他當時沉迷求神拜佛，重用自稱能「請天兵天將」的術士，深信可憑法術退敵。同年10月28日至29日，英軍炮擊總督衙門並短暫攻入廣州城。葉名琛因上香而避過被俘，自以為「神靈護佑」。他不但向朝廷奏稱「大捷」，更重賞民眾鼓勵殺洋人，導致城外洋行被焚、英船遭劫。這些偶然的混亂與民間反抗，反而使葉名琛更加堅信「燒香抗敵」的有效性，延續了他在危局中的虛妄安逸。

然而局勢並未因迷信而有所改變。1857年3月，英國委任額爾金伯爵（其後於1860年下令焚毀圓明園）統籌對清軍事行動，並聯合美、法準備發動更大規模的進攻。面對真正的強敵，葉名琛既缺乏軍力，又無外交手段，卻仍拒絕正視現實，最終形成後世所稱的「六不」：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不戰，是因他既無兵力也不敢承擔戰敗。不和，是因他固守天朝體制，不願與「夷人」平等談判。不守，是因城防早已失修，他卻依舊無所作為。至於不死、不降、不走，則反映他在大勢已去時既不願殉國，也不肯承認失守，更拒絕撤離。英軍入城後，他終被俘押往加爾各答，客死異鄉。

從晚清廣州到當代中東，歷史的隱喻往往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重現。特朗普政府在美伊戰爭的僵局中，面對霍爾木茲海峽被伊朗全面封鎖的現實，其處境與當年葉名琛竟呈現某種結構上的相似。美國海軍航空母艦林肯號自聖地牙哥啟航以來，原本的短期部署已演變為漫長而沉默的消耗。艦上5,000名水兵與陸戰隊員被困海上逾200餘日，創下美國海軍現代史上最長的連續海上部署紀錄。

士兵補給困境曾被美官方斥為假新聞

當戰爭口號在美國迴盪，真正承受代價的，是一群無法上岸、無法正常進食、甚至無法獲得基本衛生條件的水兵。這並非孤立事件，而是一面照出全球霸權真實狀態的鏡子。一支軍隊的戰力，從來不僅取決於航母數量或導彈射程，更在於其人員能否在合理條件下持續作戰。當一艘被稱為「最強航母」的巨艦上，連牙膏都要排隊兩小時且未必買得到時，所謂的「最強」便不再是軍事實力的描述，而成為一種極為「刺眼」的反差。

林肯號的補給困境，早已超出一般作戰壓力所能解釋的範圍。艦上淋浴間大面積發霉，廁所排污系統失靈，熱水供應時有時無，食物份量縮減至半碗飯加兩塊玉米餅（Tortillas），新鮮蔬果在運送途中腐爛，船員長期依賴急凍食品充飢。這些情況並非敵方宣傳，而是水兵家屬在公開場合的親身陳述。

事實上，早在今年4月，艦上伙食與生活條件的影像便已流出。戰爭部長當時斥之為「假新聞」，海軍作戰部長亦一同否認。然而到了8月，官方卻自行承認食品供應「間中短缺」。這種前後矛盾並非單純的行政疏忽，而是訊息管理的失敗：當權力機構先否認問題存在，再在壓力下局部承認，其可信度便在每一次轉折中流失。家屬與公眾最終記得的，不是哪一個版本最準確，而是官方曾以「假新聞」一詞掩蓋真實士兵的日常困境。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26年8月6日。當天，聖地牙哥舉行面對面家屬會議，約200名水兵與海軍陸戰隊家屬出席，美國海軍代理部長高雄親自到場。正是在這場公開會議中，林肯號的補給與生活問題首次以無法迴避的方式呈現在軍方高層面前，使得先前的否認與辯解再也難以為繼。

美軍戰略失信導致林肯號超長部署

美國海軍的全球部署能力，長期被視為霸權的基礎。然而，紙面上的優勢正被現實逐步侵蝕。美國名義上擁有11艘航空母艦，但能隨時投入行動的僅三至四艘，其餘皆處於維修或訓練周期。林肯號被困中東之際，西太平洋僅餘1艘航母巡弋，地中海與紅海方向亦需抽調兵力填補。兵力見底的局面迫使海軍一再延長前線艦艇的部署時間，而延長部署又加劇人員疲勞、裝備耗損與士氣下滑，形成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

更值得注意的是，美軍一方面在中東執行所謂護航行動，另一方面卻不敢讓航母穿越也門附近的曼德海峽，因為該海峽完全處於胡塞武裝無人機與導彈的火力覆蓋範圍。美軍封鎖了別人的補給線，自己的補給線同樣被人封鎖。消耗戰的本質從來不是比誰的武器更精良，而是比誰的神經線更先崩斷。從林肯號上連牙膏都要排隊兩小時且未必買得到的現況來看，美國海軍的神經線已逼近斷裂邊緣。

特朗普政府對這場戰爭的時間表述，已成為典型的戰略失信案例。開戰之初，特朗普聲稱戰事「幾個星期就會結束」。五個多月過去，林肯號的水兵仍然不知道何時能返家。從「幾個星期」到「五個多月」的落差，並非單純的時間估算失誤，而是對戰爭本質的根本誤判。當決策者將戰爭想像為一次短暫的懲罰性打擊，卻未準備好面對長期消耗戰的現實，前線士兵便成為政策錯誤的最終受害人。戰略層面的輕率，最終在士兵的日常生活中具體化為延長部署、補給崩潰與無限期的等待。

林肯號的困境，表面上是補給與士氣問題，深層則反映美國全球軍事承諾與實際可用兵力之間的結構性矛盾。美國試圖在中東、歐洲與西太平洋同時維持高強度存在，但可用航母數量不足以支撐這種三線部署。於是只能延長單一艦艇的部署時間，以士兵的極限忍耐填補戰略規劃的缺口。短期內，這或許能維持表面的軍事存在。長期而言，卻必然侵蝕軍隊的招募、留任與作戰效能。

若這種趨勢持續，退役水兵不會再續約，父母也不願讓子女參軍，軍隊的社會基礎將率先鬆動。軍事霸權的衰落，往往不是始於戰場失敗，而是始於國內社會對軍隊信心的流失。當一支軍隊的士兵在海上連基本衛生都無法維持，當家屬公開表示後悔讓孩子參軍時，真正的危機已不在前線，而在後方的民心。

林肯號的艦名取自美國歷史上解放黑奴的總統林肯。諷刺的是，今日這艘以「解放者」命名的航母，卻將5,000名水兵困在海上八個多月，連基本生活物資都需配給。名與實之間的斷裂，正是當前美國戰爭政策的縮影：決策者以解放與安全為名發動戰爭，執行者卻陷入比戰鬥本身更難熬的日常消耗。當一支軍隊連自己人的基本需求都無法保障，它又能維持何種世界秩序？這個問題不必回答，因為林肯號上的半碗飯、兩塊玉米餅，以及排隊；兩小時仍買不到的牙膏，已提供最直接的說明。一支牙膏的重量極輕，但它所照出的帝國盡頭，卻沉重得令人無法迴避。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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