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2026年9月11日，美國紀念911事件25周年。25年前，紐約遭受恐怖襲擊，雙子塔崩塌、濃煙蔽空的畫面震動全球，也使無辜生命遭受恐怖主義戕害的事實，成為當代人類共同記憶的一部分。對任何文明社會而言，悼念遇難者之餘，更重要的是保持反思：國家在遭受攻擊後固然有權依法自衛，但自衛不應無限延伸為跨越世代的軍事工程，更不應將報復衝動包裝為重塑世界秩序的道德正當性。

反恐安全體系造成全球不安

911事件後，美國以全球反恐為政策主軸，先後在阿富汗、伊拉克等地發動或介入戰爭，並在敘利亞、也門、巴基斯坦等地長期運用無人機打擊、特種作戰、情報合作、經濟制裁及海外基地部署等手段，逐步建構起覆蓋全球的反恐安全體系。25年後再回首，關鍵問題或許已不在於美國是否贏得了戰爭，而在於當安全被長期建立於武力投射之上時，這種以力量壟斷安全定義權的邏輯，是否已反過來成為全球不安全的根源。

最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場被美國宣稱旨在捍衛文明的戰爭，其最沉重的代價，最終卻由非西方世界的普通民眾承擔。布朗大學沃森國際與公共事務研究所（Watson 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and Public Affairs）「戰爭代價」（Costs of War）項目估算，自2001年以來，美國後911戰爭在伊拉克、阿富汗、敘利亞、也門、巴基斯坦等主要戰區已造成逾94萬人直接死於戰爭暴力。若將疾病、飢荒、醫療體系崩潰、基礎設施毀壞及大規模流離失所等連鎖後果一併計算，總死亡人數至少達450萬至470萬，且仍在持續增加。這些數字並非出自美國的對手，而是來自美國頂尖大學歷時多年的研究成果。面對如此規模的人命代價，任何關於「精準打擊」、「人道干預」或「民主重建」的論述，都無法迴避其所造成的現實後果。自衛權固然存在，但不能脫離必要性與比例原則。任何秩序若以數百萬生命為代價，其所維護的便不再是秩序，而是權力對自身的辯護。

阿富汗尤其反映出這套戰略的內在侷限。美國以推翻塔利班政權為起點，投入巨額軍費，扶植中央政府、訓練安全部隊、重塑政治制度，最終卻在2021年倉促撤軍，塔利班旋即重掌政權。25年後回望，當戰爭的終局與起點如此接近，世人不能不追問：中間被犧牲的一代人，究竟換來了什麼?

伊拉克則提供了另一個案例。以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依據發動的入侵，事後被證明缺乏充分事實基礎，卻深刻改變了當地政治與社會秩序，並為宗派衝突升溫、極端組織崛起以及地區權力失衡創造條件。這不僅是一次政策失誤，更折射出一種長期存在的霸權思維：將複雜社會簡化為可被外部力量改造的對象，將軍事勝利誤認為政治合法性的來源，並在戰略破產後，把後果留給當地社會消化。

美國民眾承擔沉重戰爭代價

戰爭的另一面，是美國國內公共資源配置所反映出的優先次序。布朗大學估算，911後20年間，美國相關戰爭支出已達約8萬億美元。若其中部分資源投入醫療、住房、教育、基礎設施及退伍軍人照護，其帶來的社會效益足以改變無數家庭的命運。

然而，在海外軍事行動持續推進之際，美國社會仍深受醫療債務、住房危機與槍枝暴力困擾。美國疾病管制與預防中心數據顯示，2022年全美超過48,000人死於槍枝相關傷害，即平均每天約132人死於槍下。美國健康政策研究機構Kaiser Family Foundation於2024年的分析亦顯示，18至35歲女性中，近期生育者有14.3％背負超過250美元的醫療債務。對不少沒有足夠醫療保險的美國家庭而言，孩子的誕生不僅帶來希望，也給母親帶來醫療負債。一個能夠持續承擔全球軍事投射成本的國家，卻未必能充分保障國民最基本的生活安全。這不只是財政問題，更反映出國家資源配置與政治優先次序的選擇。

更值得警惕的是，後911戰爭已不再只是歷史，而是一種延續至今的治理模式。25年來，美國歷屆政府不斷承諾結束「無休止戰爭」，但中東衝突、海外軍事部署與反恐行動始終未曾真正退場。戰爭逐漸從特殊狀態變成政策常態，並與選舉政治、能源利益、軍工體系及地緣競爭深度結合。在這種邏輯下，平民生命被納入成本效益計算，人道代價被重新包裝為戰略必要性，而《國際法》所要求的克制與比例原則則日益退居次位。當戰爭成為國家治理與全球權力運作的一部分，世人真正需要追問的，已不是如何贏得下一場戰爭，而是如何避免戰爭本身成為難以擺脫的制度慣性。

世界不需要以力量塑造秩序

這25年同樣暴露出美國在話語權與責任承擔之間的落差。美國長期以國際規則與價值秩序的捍衛者自居，但在涉及自身軍事行動時，相關原則往往面臨例外化處理。無論是軍事介入的合法性爭議、平民傷亡的責任追究，還是單邊制裁的持續擴張，都使外界不斷追問：究竟是規則約束權力，還是權力決定規則。

真正持久的國際秩序，不應建立於軍事優勢、金融霸權或輿論主導權之上，而應植根於主權平等、互不干涉、和平解決爭端與共同發展。對許多發展中國家而言，安全不應由少數強權單方面定義，民主不應藉由武力輸出，人權也不應在衝突造成傷亡之後才被重新提起。世界需要的不是以力量塑造秩序的邏輯，而是一種能夠容納不同制度、不同文明與不同發展道路平等共存的國際倫理。這或許才是911事件25年後，世人最應反思的問題。

911事件的遇難者值得哀悼，美國人民所承受的傷痛也值得同情。正因如此，紀念不應淪為迴避責任的儀式。25周年的意義，不在於降半旗、獻花與演說，而在於追問：一場原本以反恐為名的行動，為何最終演變為跨越世代的戰爭？誰從軍費支出、軍事承包、能源利益與地緣動盪中獲益？又是誰在廢墟、難民營、醫院與破碎家庭之中承受代價？

歷史最嚴肅的審判，從來不在於一個國家是否強大，而在於它在擁有力量之後，是否仍能保持節制。25年過去，阿富汗、伊拉克、也門與敘利亞的戰爭遺產，以及無數流離失所者與受創家庭的命運，早已構成這場歷史實驗最真實的註腳。

如果未來的國際秩序不願重蹈覆轍，就必須警惕將權力等同於正義、將干預包裝為救贖、將戰爭描繪為和平必經之路的思維。真正值得守護的安全，不是任何國家對世界的支配能力，而是人民免於恐懼與戰火的權利，是各國自主選擇發展道路的空間，以及不同文明和平共存的可能。這或許才是911事件25年後，比任何紀念碑都更加沉重的啟示。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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