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芳專欄

「問北都」系列首篇《「南金融」的錢為何流不到「北科創」的田？》文章談到，香港金融與信貸體系存在結構性阻礙，資本市場難以和新興科技產業有效對接。儘管政府致力打造科創新引擎，實體經濟仍舊離不開傳統地產信貸的支撐。在依靠行動力推動跨期轉型的過程中，另一個問題隨之浮現：北部都會區所謂的「黃金不確定性」，究竟藏在何處？

制度預期才是金融中心核心

金融中心的核心是規則屬性，而規則的根本在於制度：唯有規則穩定、結果可預期，才能吸引資金進場參與。如果短期宏觀政策調控無法和長遠的法治常態有機銜接，就可能造成市場跨期預期波動。

如何在推進北部建設的同時，以常態制度帶來的確定性化解市場疑慮，正是本篇要探討的核心。本篇側重剖析政策與市場預期的互動關係，並不否認土地整備、產業招商等現實工作的價值，而是聚焦容易被忽視的制度預期層面。

化解風險，還是包容不確定性？

經濟學意義上，「風險」指可以量化、能夠透過工具對沖的已知概率；「不確定性」則是無法預測、令市場參與者難以入局的未知變數。

目前港深協同推進科創佈局、企業引進等實體層面規劃，市場對於「不確定性」的理解，和香港一貫的金融邏輯已經出現落差。倘若在行政規劃當中過度前置干預定價，讓產業方向、土地收益、企業勝負都由政策預先引導決定，市場自身的調節機制便可能出現動能不足的問題。

政府的邊界應當是透過制度手段緩解可預見的風險，而非試圖消滅所有不確定性；要讓市場在不確定性當中獲得制度保障，同時保留不確定性本身的開放空間。市場具備一組內在的矛盾屬性：一方面需要防範政策邊界模糊帶來的預期成本上升，凝聚外部資本的長期戰略共識；另一方面，良性的不確定性來自價格自由波動與多方博弈，也是市場套利與獲利的核心來源。

香港近年的虛擬資產監管體系，正是兩者並存的參考樣本。從推出VATP發牌制度、落地比特幣與以太幣現貨ETF，到推進穩定幣立法，特區政府清晰劃定監管邊界。監管只圍繞儲備金、反洗錢、風險緩衝金作出底層規範，卻充分放開二級市場價格波動與多空套利。這種「規則高度透明、交易充分開放」的治理模式，正是吸引全球資本回流的關鍵。

發展靠行政引導，還是市場動能？

一座國際城市的戰略價值，往往取決於政府戰略意志、本土商業生態、國際資本認同三者能否形成動態共振。在常態制度邏輯之下，政府戰略目標的推進理應能夠提升城市整體競爭力。但北部都會區推動科創發展的現實之中，卻要面對一項結構性平衡難題：如果前期行政引導過度集中，市場主體的內生動能與參與節奏，就需要足夠空間逐步釋放。

這種行政引導偏重、市場化參與尚待提升的階段特徵，在新田科技城等規劃的推進過程當中已初見端倪。規劃初期，官方往往嘗試對企業入駐、產業走向，甚至微觀研發細節做一體化的前置設計。一旦政策前置設計過於瑣碎，便會壓縮市場主體的靈活操作空間，現實中容易造成市場資金觀望、不敢落實投資。倘若規則優化路徑未能充分和市場溝通、尚未明朗，本地財團會因為預期邊界模糊而選擇按兵不動，外資與跨國企業也可能因為缺少符合國際慣例的可預期性，暫緩入局。這就構成北部都會區亟需破解的局面：在全速推進政策引導的同時，務必兼顧市場化資本的節奏協調與動能釋放。

一套制度的公信力，建立在平穩、高可預期的基礎之上。北部都會區要成為產業培育與創新的試驗場，特定階段就需要公共資本進場，承擔生態培育、風險分攤，完善審批與多方參與機制。這就需要精準權衡維港都會區成熟市場的自主空間，以及北部都會區起步階段對政策孵化的需求。與此同時，必須設立清晰的退場觸發機制：當市場參與度明顯抬升、產業生態初具雛形，微觀層面的行政引導就應逐步收縮。若缺少明確退出判斷標準，過渡性的政策介入，便有固化為長期雙軌運行的風險，反而滋生制度套利，進一步擾亂市場預期。

新舊體制，取代抑或疊進共生？

真正的挑戰不在於認清這組矛盾，而在於把規則切換邏輯清晰公開：哪些階段由政府主導引導，哪些階段行政力量必須適時退出，退出之後如何接受市場機制約束。如果政府進退邊界模糊，在疊加推進的過程中，很容易造成政策預期不穩，反而損害市場信心。因此，制度除了防範體系風險，也需要精準拿捏政府引導角色的合理邊界，讓北部都會區回歸法治與常態制度框架。

制度疊進不是永久的雙軌運行，而是有明確終點的過渡狀態。其最終形態是：新興產業在既有體制的土壤上蓬勃生長，最終和現有體制在更高層次完成融合。並非新興產業取代舊有體制，也不是兩者長期並存，而是透過制度創新融為全新的整體。

這也是香港面對新舊體制最務實的發展路徑：既不全盤依賴傳統體制的路徑慣性，也不盲目為新興產業冒進。在制度演進中尋求動態平衡，讓既有體制持續為新產業輸送養分，也讓新產業的繁榮反哺整個城市體系。唯有把行政戰略意志，轉化為新秩序當中自然生長出來的市場動能，北部都會區的全新發展，才能在可預期的制度環境下穩步前行。

作者夏建芳是粵港商人，曾任大灣區某地政協委員、市作家協會副主席。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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