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港AI｜郭毅可教授專欄

我們正處於文明演進的重大交會點。這是一個全新的文明階段——「碳硅紀元」。生於這個時代的年輕人，是名副其實的「AI時代原住民」。他們從接觸世界的第一天起，面對的就是能夠隨時對答、檢索海量資訊、甚至協助撰寫代碼與創作的硅基智能。在傳統認知當中，「知識」是有重量的。它藏在圖書館的書海裏，沉澱於人類十數年的寒窗苦讀、記憶背誦與技能訓練當中。然而，當生成式人工智能將海量知識推平為數秒鐘內即可獲取的數據和文本，知識似乎變得無比「輕盈」，甚至讓人產生了一種知識已被廉價化的錯覺。當機器擁有了超越常人的學習速度和解答能力，知識真正的重量究竟隱藏在何處？當機器學會了思考，生而為人的意義又該如何重塑？這是我最希望與年輕一代及其父母共同探討的核心課題。

一個16歲中學生的真實啟示

要理解AI原住民如何重新定義學習，不必看複雜的理論，一個真實的故事就是最好的說明。

不久前，香港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發中心（HKGAI）迎來了一位特別的實習生——16歲的中四學生Jason。他並非來自名校的資優生，校內課程對AI的着墨也相當有限，但他憑藉對技術的熱情，在課餘時間透過自學程式設計和AI安全知識，開創了一種「以AI學AI」的全新學習路徑。

他並沒有把AI當成「抄功課」的捷徑，而是運用自學的知識，對HKGAI開發的「港話通」進行多輪邏輯攻擊與人格模擬測試，發現系統中如「提示詞漏洞」等安全性問題，並撰寫了一份具備專業水平的技術觀察報告電郵給我們。

當我看到這份來自中學生的報告時，深感欣慰。我約他見面，並邀請這位同學來到 HKGAI實習。在Jason身上，我看到了AI時代學習最理想的姿態：他不是死記硬背去應付考試，而是被純粹的好奇心驅使，主動向AI 提問、質疑 AI、甚至挑戰AI。這不是天才的特例，是 AI 原住民都可以複製的學習方式。

這正好驗證了我的觀點，那就是知識的獲取方式已經被徹底顛覆，傳統單向灌輸的模式失效了，取而代之的是基於批判性思維與實踐探索的問答。

從「生存技能」到「自由世界」

Jason的例子向我們揭示了一個深層的趨勢。面對來勢洶湧的人工智能浪潮，社會上瀰漫着一種普遍的技術恐慌，彷彿人類的生存空間即將被演算法全面擠壓。然而，若我們擺脫短視的功利角度，回顧控制論奠基人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在《人有人的用處》一書中的深刻洞見，便會明白：機器的智能發展，對人類而言本質上是一場偉大的解放。

自工業革命以來，人類的教育與工作模式在很大程度上被「技能化」了。我們花費十幾年的黃金歲月，將孩子訓練成能夠精準執行指令、背誦海量知識的「答題機器」，目的不過是為了讓他們在社會分工中獲得一項「謀生技能」。但在碳硅紀元，當AI能夠完美且不知疲倦地承擔起那些重複性、技能性的腦力工作時，這種依賴記憶與單一解題能力的智力門檻已被大幅降低。

這絕不是人類的末日，而是碳基生命的轉機。我們不再需要將寶貴的大腦當作存儲數據的硬盤。AI成為了人類能力的延伸與擴展工具，無論是輔助寫作還是協同作曲，它極大地釋放了我們的心智帶寬。這意味，人類終於有機會擺脫單純為生存而勞作的羈絆，將生命的重心從單純的「謀生」轉向「自我發展與自我實現」，去盡情探索純粹的好奇心，去表達更深刻、更細膩的情感。

AI時代心靈共鳴不可替代

在焦慮情緒的推波助瀾下，許多家長常常陷入一種誤區：看到AI能夠在奧數比賽中奪冠，或者在幾秒內寫出複雜代碼，便驚呼「人類的智力已被機器碾壓」。這種恐慌源於我們對「智力」定義的狹隘化。我們絕不應該僅憑單一的技能（例如奧數解題能力）來判定智力的高低。

請記住，是人類創造了AI，是我們理解並賦予了其運行的底層原理。人類所擁有的綜合智力——包括情感的幽微變化、跨領域的想像力以及無中生有的創造力——依然遠遠超越當前的機器。

我們可以看看藝術和體育領域的例子。今天的AI已經可以在藝術創作上展現出驚人的天賦，甚至在體育競技（如乒乓球戰術分析）中超越人類教練的技能極限。既然機器下棋比人好、繪畫比人快，為什麼我們依然熱衷於觀看人類運動員在賽場上揮灑汗水？為什麼我們依然會被一幅充滿瑕疵的人類手稿感動落淚？

因為人類欣賞藝術與體育比賽的核心，從來就不只是追求「極致的精準」與「絕對的勝利」。我們真正在乎的，是作品與競技背後所承載的創作者的掙扎、熱愛、痛苦與狂喜。那是人類情感的厚度，是活生生的故事，是靈魂與靈魂之間跨越時空的心靈交流與精神共鳴。這種建立在生命脆弱性與主體性之上的共振，是冷冰冰的概率模型永遠無法複製的領域，也是文明真正的重力場。

教育將從「代碼狂熱」到重博雅通識

既然機器的技能正在接管傳統的工作，未來的學科選擇與教育規劃又該何去何從？當前社會存在一種盲目的趨勢：既然進入了AI時代，那就讓所有孩子都去學計算機、學編程。這其實是對學科本質有所誤解。

AI的突破性發展，從來就不是計算機單一學科閉門造車的成果；它的底層邏輯深度依賴於心理學、語言學、神經科學等多個交叉學科的滋養。計算機科學的核心價值，並非僅僅是教人如何寫出幾行代碼，而是研究「如何將人類的思維過程進行機械化與形式化」。它的內涵極其豐富，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學習價值，但我們絕不應該因為AI會寫代碼就認為計算機專業無用，更不該因為AI產業火熱就功利性地只追捧這一個專業。

未來的教育範式，必將強烈地回歸「通識教育」與「博雅教育」。當絕大多數技能性工作被演算法接管，社會最渴求的人才，是那些能夠凌駕於機器之上的「有品位」的引領者。

什麼是「品位」？在碳硅紀元，品位意味着你具備廣闊的人文視野與深刻的審美判斷。AI 時代的品味，本質是甄別信息、定義價值的能力，它代表着你能夠對AI發出真正有意義、有深度的指令，能夠準確理解並評估機器的輸出結果，並對其進行嚴謹的批判性思考。這要求我們的孩子不能只懂代碼，更要懂歷史、懂哲學、懂藝術。因此，我強烈鼓勵年輕人去學習自己真正感興趣的基礎學科（如物理、數學、自然科學）或前沿的交叉領域（如認知神經科學），去滿足內心對這個世界純粹的好奇與探索欲。

一本寫給兩代人的文明家書

目前，AI技術仍處於融入人類社會的「嬰兒期」。未來，它的發展軌跡將緊密跟隨人類對大腦和認知理解的深化，從當前的語言模型，逐步進化到具備行為控制能力的「具身智能」，並發展出持續學習與記憶的機制，最終實現機器與人類之間的「可理解性」與「互理解」。

因為人類具有高度的社會性，我們總是傾向於與那些能理解我們的事物交流。這決定了AI會在形態與反饋上越來越向人類趨近。面對一個越來越像人的機器，我們的應對之道絕不是去拔掉電源，或者試圖阻止機器變得更聰明；相反，人類必須被倒逼着加速自身的進化，我們要讓自己進化得比機器更有能力、更聰明、更有品位。

這種進化沒有年齡門檻。今天，即便是七歲的孩子，也已經能夠熟練地通過與AI進行多輪對話，去深度探索諸如「冥王星的地質構造」這樣複雜的專業知識。這種互動極大地顛覆了傳統的知識獲取方式，它不再是單向的灌輸，而是一場激發批判性思維的蘇格拉底式問答，甚至成為了親子共學的絕佳橋樑。

經過與很多年輕人的交流，我寫了一本書──《碳硅紀元：青少年人機共生漫談》。這不僅是一部科普讀物，更是一封寫給青少年及其父母兩代人的「家書」。我想告訴大家：在碳硅共生的紀元，最大的悲哀不是機器取代了人類的工作，而是人類主動放棄了思考與好奇的權利。

知識的重量，從不取決於數據庫的大小，而取決於我們賦予它的思考深度與人文溫度。我們親手創造了硅基智能，是為了讓它們去窮盡那些已知的標準答案，從而讓碳基生命的大腦騰出空間，去提出下一個改變文明軌跡的問題。

把「答案」交給機器，把「好奇」留給孩子。這才是我們在面對未來時，所能給予下一代的最珍貴的行囊。

作者郭毅可教授是香港科技大學首席副校長，香港生成式人工智能研發中心主任，中國工程院外籍院士，英國皇家工程院院士，歐洲科學院院士，香港工程科學院院士，美國電機電子工程師學會會士，英國電腦學會會士，中國人工智能學會會士。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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