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美國政治角力再度升溫。9月18日，特朗普透過其社交平台Truth Social宣布，禁止CNN、MS NOW與Politico進入白宮採訪，理由是三家媒體長期散播其所稱的「假新聞」。9月19日，白宮正式執行禁令，相關記者抵達現場後被拒絕入內，新聞通行證亦遭停用或收回。及至9月21日，三家媒體正式聯合入稟法院，指控特朗普政府的做法違反《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所保障的新聞自由。事件迅速引發連鎖反應。同日上午，原定由CNN負責總統白宮電視輪值採訪制度工作，但白宮拒絕其履行相關職責。其後，ABC News、CBS News、NBC News、Fox News與CNN五大電視網絡發表聯合聲明，宣布暫停總統行程的輪值採訪安排，並不設任何替補方案，以實際行動聲援受影響的同業。

美國新聞自由將成白宮「特許安排」？

當時正值特朗普前往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並與多國領袖會晤之際，白宮採訪禁令與主流電視網絡的集體抵制，使原有聯合採訪機制陷入停擺。面對外界批評，特朗普其後再度透過Truth Social強硬回應，強調白宮並非打壓新聞自由，而是在打擊危害國家安全的「假新聞」。

表面上看，這是一場行政權與新聞機構之間的正面衝突。更深層而言，爭議觸及美國憲政體制的一項核心問題：政府是否有權以報導內容作為標準，決定哪些媒體可以進入公共採訪空間。這不僅關乎三家媒體的採訪權利，更涉及公眾是否能夠持續接觸未經政治權力篩選的資訊、影像與事實。

白宮撤銷特定媒體通行證的做法，在美國憲法框架下本身便具有高度爭議。《第一修正案》保障的並非只是媒體發表報導的自由，更重要的是防止政府因言論內容而施加政治性懲罰。若政府可以因不滿媒體的報導立場，而將其排除於白宮採訪體系之外，新聞自由便不再是一項受憲法保障的權利，而會逐漸演變為由行政權決定的特許安排。

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於虛假資訊是否應受到質疑或糾正，而在於誰擁有界定虛假資訊的權力。白宮主張相關媒體散播「假新聞」，特朗普則進一步指出有關報導危害國家安全。然而，一旦行政權被賦予單方面界定何謂「假新聞」、何謂「危害國家利益」的權力，政府便同時兼具規則制定、執行與裁決三重角色。此種權力集中，正是《第一修正案》長期試圖防範的憲政風險。

在民主制度下，新聞自由的真正價值從來不在於保障政府認同的言論，而在於保障政府不願聽見的言論。因為唯有如此，媒體才能履行監督權力的公共功能。若批判性報導可能因政治判斷而被視為「宣傳」或「失實資訊」，繼而失去接近權力核心的採訪機會，則媒體的獨立性將受到根本性削弱。

五大電視網絡集體罷工捍衛獨立性

正因如此，五大電視網絡暫停白宮輪值聯合採訪機制的決定，具有超越個別媒體利益的制度意義。白宮的電視輪值採訪制度並非單純的技術安排，而是一套運行多年的公共資訊共享機制。由於總統活動場地有限，無法容納所有媒體同時進場，因此長期由主要電視網絡輪流拍攝畫面，再向其他媒體提供影像素材。這套制度的核心原則在於，涉及總統職務活動的公共資訊，不應由執政者自行決定哪些媒體能夠取得、哪些媒體被排除。

當CNN遭禁止進入白宮後，其餘媒體原本可以接替其工作，維持採訪機制正常運作。然而，它們最終選擇集體拒絕參與。這項決定意味着媒體界有意識地將制度原則置於商業利益之上。它們寧可放棄曝光與收視機會，也不願透過替補方式變相承認排除措施的正當性。因此，這已不再是單一媒體與政府之間的權益糾紛，而是整個新聞行業對採訪制度與媒體獨立性的集體捍衛。因為一旦接受政府可以按照報導內容選擇性排除媒體，那麼今天受到限制的是CNN，明天受到限制的可能就是任何一家持批判立場的新聞機構。

更值得關注的是，此次爭議不僅涉及媒體權利，也直接影響公眾取得資訊的方式。新聞自由之所以被視為民主社會的重要支柱，並非因為媒體永遠正確，而是因為獨立媒體能夠為社會提供與官方立場不同的資訊來源。當政府掌握媒體進入白宮的資格審查權時，實際上亦掌握了資訊流通的重要閘門。

應認識到西方新聞自由的工具性

特朗普前往紐約出席聯合國大會，本應是展示美國外交與領導形象的重要場合。然而，由於採訪禁令與媒體集體抵制，相關活動失去了傳統電視聯合採訪機制所提供的影像支援。白宮雖然仍可透過官方渠道發布畫面，但官方影像與獨立記者所拍攝的影像存在根本差異。前者是政府主導與篩選後的呈現結果，後者則反映記者基於專業判斷所作出的拍攝與報導選擇。當獨立鏡頭逐漸被排除，公眾所能接觸到的資訊也將愈來愈依賴官方提供的版本。這種變化往往不如直接審查般顯眼，卻可能對資訊透明與公共監督造成更深遠的影響。

從更宏觀的角度觀察，事件亦反映出新聞自由原則在美國政治體制中的自我檢驗機制。西方媒體長期將新聞自由視為核心價值，並經常以此評價其他國家，尤其是中國與香港的政治與媒體環境。長期以來，美國以新聞自由作為對外輸出的核心價值，並以此為尺度對其他國家作出種種負評。然而，當其本國總統以「假新聞」為名，直接動用行政權力禁止特定媒體進入白宮採訪，這套對外輸出的價值敘事便出現了根本性的裂痕。美國政治體制內部的新聞自由，並非如其所宣稱般牢不可破，而是同樣受到政治權力的任意干預與選擇性打壓。當權力者可以隨意界定「假新聞」，新聞自由便不再是不可侵犯的權利，而是一種可以被隨時收回的政治許可。

如今，當美國總統以「假新聞」為由限制媒體採訪權時，相關新聞機構不得不透過司法訴訟與集體行動維護自身權利。這發展恰恰說明，新聞自由的價值並不在於它能否用來批評外部對手，而在於它能否在面對本身掌握權力的政府時，依然獲得同樣堅定的維護。

真正的新聞自由，不應取決於媒體支持哪一種政治立場，也不應取決於執政者是否認同其觀點。其核心精神在於任何政府都不得透過行政手段決定哪些聲音可以被聽見，哪些聲音可以被排除。美國此次事件，無異於向全世界展示其政治體制內部的資訊控制邏輯，也讓長期接受西方媒體單方面評價的中國與香港社會，更加清晰地認識到所謂新聞自由話語背後的選擇性與工具性。

事件的時間背景亦耐人尋味。特朗普政府對媒體採取強硬措施之際，正值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美國前夕。在此外交關鍵時刻，美國國內卻因採訪封鎖與媒體集體抵制而陷入輿論風波。特朗普原本寄望藉重要外交活動展現領導形象，扭轉近月持續下滑的支持度，最終卻因與主流媒體正面交鋒，削弱了相關政治訊息的傳播效果，亦為其外交布局蒙上一層陰影。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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