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見智｜潘學智專欄

海外旅人端坐螢幕前，輕敲鍵盤，喚醒智能助手。有內地人工智能行程規劃工具早前接通香港市場，遊客毋須翻閱旅遊書，毋須逐個網站搜尋資訊，只需輸入一句簡單指令：「請安排香港最地道的四天三夜行程。」轉眼之間，景點、住宿以至交通路線，羅列眼前。旅客不再親自搜索篩選，選擇權逐漸交予演算法。特區政府最新《2026年施政報告》提出AI旅遊應用，於Discover Hong Kong引入個人化旅遊建議，思維仍停留在數碼宣傳層面。當國際科技平台漸成旅遊資訊入口，政府若只着眼開發介面，無異錯把數碼宣傳當作數碼基建。政府的角色從來不在於親自下場開發旅遊平台，更不可能與跨國科技企業競逐流量。

數據貧窮最為致命

9月27日，世界旅遊日主場移師中美洲薩爾瓦多，聯合國以「數字議程與人工智能重塑旅遊業」為主題，探討科技如何顛覆旅遊生態。昔日旅行社的玻璃櫥窗，如今漸次讓位予智能代理。對香港而言，值得深思的不只是人工智能有多聰明，而是它究竟看得見甚麼。當城市角力的籌碼不再止於景點多寡，而在數據可見度，社區再有特色、老店再悠久，若未化作機器懂讀的數位資產，終歸難入系統法眼。實體世界，位置定曝光。數碼天地，數據定存亡。這正是香港旅遊業最隱蔽的危機：數據貧窮。

搜尋引擎年代，競爭在於曝光與排名。步入代理年代，競爭關鍵則在於能否雀屏中選。排名墊底不再致命，從演算法候選名單徹底消失，方為末日。人工智能不會刻意歧視看得見的事物，只會自然忽略看不見的風光。深水埗舊街角、花墟老商戶，若缺結構資訊、多語內容及機器可讀數據，在演算法眼中便近乎虛無。香港若未建立一套供機器讀取的公共資料庫，便可能逐漸見棄於全球智能旅遊網絡之外。政府的責任在於為文化與社區資產，鋪設各類智能系統皆可接取的公共數據層。

數據互通決定成敗

智能代理改寫旅客入口，背後基建定奪城市能否嶄露頭角。杭州「城市大腦」的啟示，正正在此。這套大腦絕非另一個旅遊宣傳網站，而是一套城市級數據基礎設施。當局將旅遊、交通、酒店與公共服務數據，盡數接入同一中樞。旅客即時查閱客流，景區提前疏導人潮，企業亦能在統一架構上開發創新服務。杭州推行「20秒入園、30秒入住」，背後依靠的不是某款神奇應用程式，而是跨部門數據互通的制度安排。杭州經驗說明，數據從來不是宣傳資源，而是如道路、水電般的城市基建。然而，問題不在於香港完全欠缺數據。近年交通、旅遊及公共服務資訊已逐步向市場開放，但各類數據仍散落於不同平台之間，缺乏跨部門協調及統一標準。

如果杭州展示的是數據整合，奧地利展示的則是數據互通。當地聯邦鐵路推出的Simply Go無感出行模式，值得香港借鏡。系統憑藉全球定位追蹤行駛路線，自動計算跨越多種交通工具的票價，翌日自信用卡結算，更會聰明地以日票取代零散單程票，確保收費最為划算。旅客只需上車、下車，其餘一切交由系統處理。這種看似簡單的體驗，其實建基於整個交通生態圈願意開放數據、統一標準及共享資訊。

其成功之處，不在應用程式寫得精巧，而在國家頒布《智能交通系統法》，以法律形式強制所有公共及私人交通營辦商將即時數據上傳至中央平台。杭州所回答的，是如何把數據集中起來。奧地利所回答的，則是如何讓數據流動起來。香港交通網絡發達，營辦商卻各自為政，數據山頭林立。特區政府的本分，絕非耗用公帑自家開發無人問津的交通程式，而是動用管治魄力，推動專營巴士、小巴及其他公共交通開放標準化數據接口。欠缺制度拆除數據圍牆，再強大的演算法亦難拼湊最後一哩路的無縫體驗。數據互通，遠比應用程式要緊。

試驗場助創新落地

香港從來不乏創意人才，缺的是讓創意規模化的公共基建。近年教育局與旅發局合辦「旅遊業學生峰會」，吸引逾2,000名中學生參與，不少隊伍運用擴增實境技術重構舊區故事與地方記憶，亦有方案結合人工智能與文化保育，嘗試以科技重新演繹香港城市故事。這些嘗試證明，本港並非欠缺技術能力，也不缺乏對智慧旅遊的想像。問題從來不是缺乏點子，而是欠缺讓創新落地的制度與場景。

數據架構既成，創新自當走出實驗室。當局理應聯同大學、科研機構及旅遊業界，建立常設智慧旅遊試驗平台，並定期透過競賽及資助安排引入創新方案。更應在主要景點設立「智慧旅遊試驗場」，讓獲選團隊直接接入景區、交通及客流數據，在真實場景中驗證成效。當創業團隊能夠利用公共數據資源，把商戶特色、地方文化及社區故事轉化為人工智能讀得懂的結構數據，創意才有機會由比賽作品成長為真正的旅遊產品，進而形成香港在人工智能時代的新競爭優勢。

轉換資助重塑願景

面對人工智能重塑生態，香港需要的不只是更多宣傳平台，而是一套讓本地內容能供機器解讀的公共基建。當局應擴充現有「數碼轉型支援先導計劃」，將重點由網站建設轉向數據資產建設。商戶憑藉語音或自然語言更新資訊，系統即可自動生成多語種結構數據，旅遊資訊及社區特色亦應納入統一標準，逐步覆蓋全港。

政府資助的不應只是數碼工具，而是香港在人工智能時代的可見度。《五年規劃》提出2030年把旅遊業增加價值推高至1,260億元，若缺乏數據地基支撐，再華麗的數碼介面也只是空中樓閣。20年前，決定一家店舖能否被看見的是街角位置。20年後，決定其存亡的將是它能否躋身人工智能知識圖譜。香港需要爭取的不只是旅客數字，而是確保當全球旅客向智能助手提問時，香港仍會出現在答案之中。

作者潘學智是民思政策研究所研究總監，香港中文大學滬港發展聯合研究所助理所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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