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頴灝|從廢紙圍城到本地製漿的回收路——香港走了多久?
環保署公布,香港回收廢紙將於10月1日起實現全面本地製漿,無需依賴出口。做了廢紙回收超過20年,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自己廢紙,自己收——這是從廢紙圍城到本地製漿的收成日。
一張廢紙的萬里長征
香港市民過去丟進回收箱的每一張廢紙,最終都必須離開香港,送到其他地區的紙廠才能被再造利用。
整條回收鏈是這樣運作的:公公婆婆在街頭拾到紙皮,送到街角回收店換取微薄收入;街角回收店再轉售給新界的打包場,壓縮打包成廢紙磚;打包場再賣給大型出口商,由出口商在碼頭安排集裝箱船,經海運送到內地紙廠。一張廢紙要經過四五重交易、四五間不同公司,每經一手便被剝一層利潤。
為什麼非要經過這麼多重中間人?因為廢紙出口涉及報關手續、關稅、海運費用,只有少數大型出口商才有能力處理。整條回收鏈因此形成了層層疊疊、根深蒂固的生態,每一層都要賺取差價,最終被壓到最低的,永遠是最前線的公公婆婆。更令人痛心的是行業中「淋水」的陋習——在廢紙中淋水增加重量以謀取更高售價,嚴重影響廢紙品質,令內地紙廠進一步壓低收購價,形成惡性循環。這個生態運行了幾十年,盤根錯節,外人很難想像要改變它有多困難。
廢紙圍城的切膚之痛
2017年9月,內地收緊廢料回收政策,本港廢紙出口商宣布停收廢紙,港九新界一夜之間「紙皮圍城」。執紙皮的婆婆每公斤被壓價至三毫子都賣不出去。我本來只經營廢塑膠回收,但實在不忍心,自己跳上壓縮車走遍各區,以每公斤六毫子向前線拾荒者收購廢紙,發起「我們都是紙皮回收商」行動。那場危機暴露了出口回收鏈的根本缺陷:層層中間人、完全依賴外部市場、前線拾荒者毫無保障。
九年後的今天,屯門環保園的第一個現代化紙漿生產設施正式啟用,年處理量可逐步提升至72萬公噸,回收範圍擴展至紙袋、包裝盒、鞋盒等各類雜紙。香港每年回收50多萬噸廢紙,即我們還可以再回收多20多萬公噸的廢紙,對於我們的2035零堆填目標及減廢工作增強了不少底氣。
這項改變的核心,就是香港有了自力更生的廢紙處理能力及行業的「垂直整合」(vertical integration)。過去廢紙要經過四五重交易才能到達內地紙廠,現在街角回收店可以直接送到香港本地紙漿廠。中間人的層層差價被削減,報關、關稅、海運費用通通省卻。因為不再需要長途海運,「淋水」陋習也失去了存在的土壤,整個交易變得乾淨俐落。
本地紙漿廠利好回收業界
作為多年的從業者,我最想談的是本地紙漿廠為整個回收業界帶來的實實在在的好處。首先是回收價的提升。過去多重中間人,現在交易鏈大幅縮短,省下來的差價直接反映在收購價上,對比2017年廢紙圍城時每公斤三毫子的慘況,改善是實實在在的。
其次是倉存壓力的大幅減輕。以往做廢紙回收,你一定要儲存夠一定數量,湊夠大量廢紙,才可以打包上船出口。這意味着回收商必須租用大量倉儲空間,廢紙堆積在場內等候出貨,動輒數天甚至數星期。在香港這個寸金尺土的地方,倉租本身就是一筆沉重的營運開支,廢紙長期佔用倉位更衍生消防安全等問題。現在有了本地紙漿廠,回收商可以收到廢紙後直接送廠,不用再囤積等候湊櫃出口,倉存周轉大幅加快,倉租成本顯著下降,整個營運變得輕身靈活。
第三是運輸成本的節省。過去一車廢紙要從街角回收店運到新界打包場,打包後再由貨車運到碼頭,一路上貨車在香港的大街小巷來來回回,柴油費、過路費、司機工資,每一程都是成本。現在回收商可以就近直送本地紙漿廠,省去了過去在香港境內多重轉運的物流開支,也大大減少運輸上的碳排放。
這三重收益令整條回收鏈從上到下都受惠。對前線拾荒的公公婆婆而言是更合理的收購價,對中游回收商而言是更健康的營運模式,產業變得更高效、更可持續,這才是垂直整合的真正意義。
當然,轉型不會一帆風順。幾十年形成的生態需要時間調整,品質標準和物流配合仍有磨合空間。環保署成立的三方協調平台是正確方向,關鍵在於能否真正及時回應業界訴求。「自己廢紙,自己收」——這句話背後是廢紙圍城的慘痛教訓,是多重中間人令到前線的回收價低,是淋水陋習的積弊,也是我們對更公平、更可持續的回收體系的渴望。10月1日起,香港終於有了自己的廢紙末端處理工業,不用再仰人鼻息。這是里程碑,但不是終點。
作者黃頴灝是元朗區議員,民思政策研究所社區事務總監,環保公司董事。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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