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發者|英國人給香港留下哪三顆計時炸彈?
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先生曾說過一句妙語:英國人撤出殖民地的時候,像極了一個不負責任的案主(客戶),臨走前在屋角暗處塞幾顆計時炸彈,等新業主搬進來之後慢慢拆。這個比喻難免引人遐想,港英政府到底埋下了哪幾顆計時炸彈?筆者不揣淺陋,借他這把鑰匙,嘗試打開香港這座老宅的幾道暗門,看看裏面藏着的是什麼。在我看來,最要命的有三顆——租務管制之取消、小販發牌之停止、中文學校之消滅。這三樣東西,與其說是「炸彈」,不如說是「慢性毒藥」,不會一夕之間取人性命,卻會慢慢滲入五臟六腑,20年之後你才發覺自己走路有點拐。
第一顆:取消租務管制——業主登基,租客流放
香港從前是有租務管制的。1945年香港臨時軍政府頒布《第十五號統治公告》,1947年制定《業主與租客條例》,1973年整合為《業主與租客(綜合)條例》。這些法例的核心精神很簡單:租客在租約期內不會被隨意加租或掃地出門,租金升幅控制在合理範圍。為什麼要管制?因為在一個土地供應由政府壟斷的市場裏,任由業主自由定價、自由收樓,租客——尤其是中小商戶和基層住戶——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租務管制,不過是對權力失衡的一種矯正,是文明社會給弱者的一根拐杖。
然後英國人在撤離之前,把這根拐杖折斷了。1998年撤銷租金管制,2004年7月9日全面撤銷租住權保障。從此業主可以隨心所欲加租,可以在租約期滿後收回物業出售圖利。有論者形容,取消租務管制之後,連普通住宅也變成了「優秀的收租投資項目」;在加租「後有追兵」的情況下,租客置業「前無去路」,社會因此積累了一股不滿的能量。
這股能量最終釀成了什麼?釀成了地產主義的全面勝利。香港曾經是全世界唯一沒有租務管制的國際大都會。這個「唯一」,不值得驕傲,值得嘆息。沒有租務管制,意味着業主——尤其是那些持有大量物業的大型發展商——可以不受制約地榨取租金回報。中小型產業在這樣的環境下根本無法開花結果:一間小書店、一間獨立咖啡店、一個手工作坊,只要業主加租,就只能結業。取而代之的是連鎖店、集團商場、地產商旗下的租戶。香港的產業結構因此走向單一化——金融、地產、專業服務三分天下,製造業和創意產業的生存空間被不斷壓縮。
這不是偶然的。租務管制的取消,本質上是把整座城市的經濟邏輯交給了地主。地主追求的是租金回報最大化,而不是產業多樣性。在一個沒有租務保障的市場裏,任何需要時間培育、需要空間實驗的中小型產業,都注定被租金吞噬。香港的「地產主義」不是市場自然演化的結果,而是政策選擇的結果——英國人在離開之前,選擇了拆掉那根支撐多元產業的柱子。
第二顆:停發小販發牌——基層樓梯,被拆走了
香港的小販歷史很長。戰後初期,小販被視為基層人士賺取生計的方法,也是市民購買日常用品的方便途徑。小販銷售不涉及鋪位租金和裝修,入場門檻極低,為基層人士製造了創業及向上流動的機會。1980年代,很多小販的生活逐步改善,有些早已入鋪做老闆。小販不只是經濟活動,它是一條社會階梯——一個人可以從街邊擺賣開始,累積資本,最終開設自己的店鋪。這條路,曾經是真實存在的,不是神話。
但從1970年起,政府不再簽發新的流動小販牌照。持牌小販的數目從1980年代的約兩萬名,大幅下降到2014年的約6,300名,且大多年過60歲。政府同時推行自願交回牌照計劃,回購小販手上的牌照,進一步壓縮這個行業的生存空間。流動小販牌照更是一牌一人,檔主離世便意味着一個檔口消失。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香港從此關上了低下階層向上流動的一道重要門戶。在一個沒有小販牌照的社會裏,一個失業的基層市民如果想靠自己的雙手謀生,他面對的不是機會,而是檢控。從前擺賣是一條「殺出血路」的可能;如今這條路已經被堵死。
然而,小販沒有了,管理小販的衙門卻沒有消失,反而越養越肥。回歸前後,食環署小販事務隊的開支大約在七億多元的水平。到了2024至2025年度,小販管理工作的人手編制達到2,441人,整體開支攀升至13.6億元。與此同時,持牌小販卻從兩萬人萎縮到不足五千人。執法者與被執法者的比例,已經徹底倒掛。一年的掃蕩行動近10萬次,近2,000人的小販事務隊,面對的是約1,500名非法擺賣小販——這個比例,說是「大炮打蚊」也不為過。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支隊伍的「形象工程」。小販管理主任職系人員穿着白色襯衫、深藍色長褲,肩章繡有「食物環境衞生署」及「FEHD」字樣,徽章和條紋為銀色。這身打扮,在街頭乍看之下,與警務人員的制服頗為相似。問題在於,小販事務隊並不屬於紀律部隊——人民日報曾明確指出,類似內地「城管」的香港食物環境衛生署小販管理隊,雖然身穿制服,但不屬於紀律部隊。他們沒有配槍,沒有獨立的紀律規例,但是納入紀律部隊的薪酬體系,卻穿着愈來愈像警察的制服,在街上執行着帶有準執法性質的職務。
市民在街頭迎面碰到一個人,白色襯衫、肩章、無線電通訊器材,分不清他是警察還是食環——這不是小事,這是社會安全感和制度清晰度的問題。何況,這支隊伍近年還添置了1,620套隨身攝錄機,裝備水平向紀律部隊看齊,但管理框架和問責機制卻停留在一個普通部門的層級。一個穿着像警察、裝備像警察、卻不受紀律部隊規例約束的執法隊伍,在街頭與市民——尤其是基層市民——發生摩擦時,誰來問責?用什麼標準問責?
這一切加起來,說明了什麼?說明英國人留下的不僅是一條被拆掉的樓梯,還留了一支不斷膨脹的「食環警察」。小販這條路被堵死了,但堵路的人卻越站越多。基層人士失去了自食其力的機會,卻要面對一支規模越來越大、形象越來越像紀律部隊的執法隊伍。這不是管治,這是威懾。而威懾的對象,恰恰是社會上最沒有議價能力的一群人。
第三顆:排斥中文教學——文化疏離,認同受限
英國人佔領香港之後,即宣佈英語為唯一官方語言,確立「重英輕中」的殖民教育政策。1860年,第五任港督羅便臣頒布《教育革新計劃》,扶植英文教學,極力貶斥中文教學。1877年,港督軒尼詩進一步提出「政府目前最主要的目標與努力,是要極力推行英語教學」,規定英文為必修科目,中文為選修科目。1895年的《教育補助條例》更規定,不以英文教學的新設學校,皆不能獲得政府補助。
這套政策的效果是緩慢而深遠的。純中文學校在經費上不受政府扶持,所有政府中小學都引進英語教學,每天有五個小時用於英文教學,而中文教學時間只是英文教學的一半。到了1980年,87.7%的中學以英語作為教學語言。中文學校逐漸被邊緣化,最終在制度上被消滅。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香港的精英教育從一開始就是英語教育。懂得英語的人,才能進入政府、法律、金融這些高回報的行業;不懂英語的人,被限制在社會的底層。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它是權力的分配機制。英國人通過語言教育,製造了一個以英語能力為核心的階層分化體系——在這個體系裏,中文不是「不夠用」,而是被系統性地貶低為「地方語言」,英文才是「官方語言」。
更深層的影響是文化上的。當中文學校被消滅,當中文教育被邊緣化,香港的下一代在成長過程中,對中國文化和歷史的認識是淺薄的、工具化的。有評論指出,中文變成「工具學科」,學生失去了對中文文化價值和倫理的思考。回歸之後,香港人在主權上認同了中國,但在文化上,對「文化中國」的認同始終沒有完成。這種文化上的疏離,不是回歸之後才出現的,它的種子在殖民教育政策中早已埋下。英國人離開之前,沒有解決這個問題,而是把一個文化上與中國若即若離的香港,交還給了中國。
三顆炸彈,一個邏輯
租務管制取消,權力歸於業主;小販發牌停止,權力歸於大財團;中文學校消滅,權力歸於英語精英。英國人沒有留下混亂,他們留下的是秩序——一種有利於既得利益者的秩序。而在小販這一顆炸彈上,還附帶了一層更隱蔽的毒素:一個不斷膨脹的執法機器,穿着愈來愈像紀律部隊的制服,站在已經被堵死的樓梯口,看守着一條不會再有人走的路。
有人會說,這些政策在英國人統治時期就已經開始了,不是「臨走前」才埋下的。這話沒有錯,但關鍵在於:英國人在離開之前,沒有修正這些政策,反而加速了它們的推進。撤銷租務管制的立法在1997年之後完成,但它在1997年之前就已經啟動。小販牌照的停止簽發始於1970年,但政府持續執行這個政策,直到回歸之後仍然沒有改變。中文學校的消亡是一個長達數十年的過程,英國人在離開之前,沒有留下任何扭轉這個趨勢的制度安排。
李光耀的「炸彈」比喻是深刻的,但在我看來,這些與其說是炸彈,不如說是慢性毒藥。炸彈會爆,爆完之後可以重建。慢性毒藥不會爆,它會一直留在身體裏,慢慢侵蝕。香港的租金仍然高企,中小企業仍然難以生存;香港的階級流動仍然困難,基層的年輕人看不到出路;香港的文化認同仍然模糊,回歸20多年之後,仍然有人在問「我是誰」。這些問題的根源,不在一朝一夕,而在英國人離開之前留下的那三顆定時裝置。
要拆掉這些裝置,需要的不是一時的政策調整,而是長期的、結構性的努力。租務管制需要以新的形式重新思考,不是回到舊制度,而是找到一種能夠平衡業主與租客權力、同時不扼殺市場活力的機制。小販政策需要重新審視,不是簡單地恢復發牌,而是認識到小販作為基層經濟活動和本土文化載體的價值——同時,也應該認真審視小販事務隊的規模、裝備和制服問題:一支不屬於紀律部隊的執法隊伍,是否應該穿着愈來愈像紀律部隊的制服?執法開支不斷膨脹而執法對象不斷萎縮,這個趨勢什麼時候才會逆轉?中文教育需要真正的重視,不是口號式的「母語教學」,而是讓中文成為一種有尊嚴、有深度、有未來的教育選擇。
這些都不容易。但如果不做的話,毒藥會繼續在體內流轉。英國人留下的三顆炸彈,不是歷史的遺跡,而是現在進行式的問題。香港要真正走出殖民的陰影,首先要看清這些陰影的形狀——然後,找一把掃帚,掃走碎片,再種回一些花。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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