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哲宏Prof. Riz's專欄

香港特別行政區即將迎來成立30周年，這是一個值得回望、也值得前瞻的重要時刻。過去近30年，香港少數族裔政策經歷了明顯轉變：由早期較着重「平等接觸」的基本保障，逐步發展成今日涵蓋教育、就業、福利、社區支援和青年發展的綜合政策框架。這條政策軌跡，不只是政府措施的累積，更反映香港社會對少數族裔需要的理解愈來愈深入。對我而言，這段歷程並不只是政策文件中的幾段文字，而是我作為香港少數族裔一分子、教育工作者、地區工作者和長期關注平等機會議題的人，親身見證的社會變化。香港的少數族裔政策，從來不是一夜之間完成的工程，而是一條逐步向上的「共融曲線」。有時走得快，有時走得慢；有時像電梯，有時像舊樓樓梯——但重要的是，它一直在向前。

從「有服務」到「用得到服務」

在早期，少數族裔政策主要隱藏在一般社會福利和教育政策之中。換言之，制度上看似已經提供了平等機會：學校可以入讀、公共服務可以申請、社會福利可以使用。然而，真正的問題在於，少數族裔家庭是否真的知道這些服務？是否能理解申請程序？是否有足夠語言支援？是否能在制度中感到自己被理解？

這正正是「平等接觸」與「實質共融」之間的差別。政策若只停留在「門是開的」，並不足夠；還要確保人們知道門在哪裏、有沒有鑰匙、進門後會不會迷路。對不少少數族裔家庭而言，語言、資訊、文化差異和社會網絡不足，往往令他們即使身處同一城市，也難以完全進入公共服務系統。

因此，近年政府強調以地區為本的支援方向，具有重要意義。地區支援不只是把服務放在社區附近，更是把政策帶到家庭身邊。當少數族裔青年可以在熟悉的社區中獲得語言學習、功課輔導、家庭支援、就業資訊和社區參與機會，政策才真正由文件走進生活。

地區支援是共融的前線

最新的五年規劃和施政報告，均強調善用地區支援，提升少數族裔青年的教育與就業機會。這個方向值得肯定，因為共融不是單靠一個中央政策便能完成。真正有效的共融，往往發生在學校、社區中心、家庭服務單位、地區組織、僱主和鄰里關係之中。

少數族裔青年面對的困難，並非單一問題。中文能力、升學規劃、就業資訊、家庭期望、文化身份、朋輩網絡，以至自信心，都會影響他們的成長路徑。若支援只集中於課堂內的語文學習，而忽略生活環境和社區網絡，成效便會受限。

地區支援的好處，在於它可以更貼近實際需要。例如，九龍城、油尖旺、元朗、深水埗等不同地區的少數族裔人口結構和社區資源各有不同，所需服務也不完全一樣。有些地區需要更多中文學習支援，有些需要就業配對，有些需要家庭教育，有些則需要青少年身份認同和生涯規劃。把支援放在地區層面，正好讓政策更靈活、更貼地，也更容易建立信任。

生涯規劃讓青年看見自己的未來

政府在最近發表的《2026年施政報告》提出加強少數族裔青年的生涯規劃，並透過「成功友導」計劃，安排傑出少數族裔人士分享他們的經驗，為青年提供實用指導和榜樣力量。這一點尤其重要。青年最需要的，不只是告訴他們「你要努力」，而是讓他們看見「努力之後可以去哪裏」。

對不少少數族裔學生而言，成長過程中可能很少看到與自己背景相似的人進入專業界別、政府部門、教育界、醫護界、社福界或公共服務領域。當他們缺乏可見的榜樣，便容易把某些職業想像成「不屬於我」。這種心理距離，有時比語言障礙更難跨越。

朋輩分享和成功故事，正好可以打破這種界線。當少數族裔青年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樣，曾經面對語言困難、文化差異和身份掙扎，但最終仍能完成學業、建立事業、服務社會，他們便會更容易相信「原來我也可以。」這種自信，不是政策可以直接派發的，但政策可以創造條件，讓它慢慢生長。

職涯規劃也不應只限於填寫升學表格或參加一次講座，而應是一個持續過程。從初中開始，學生便應了解自己的興趣、能力和不同職業路徑；到高中階段，則需要更具體的升學和就業資訊；畢業後，也應有實習、見習、職場中文、面試技巧和僱主網絡支援。只有這樣，少數族裔青年才不會在人生重要轉折點上孤軍作戰。

1997-2007年：平等接觸的起點

回望1997年至2007年，少數族裔政策主要被納入更廣泛的社會福利和教育框架之中。當時政策重點是確保基本接觸，而不是為少數族裔社群設計針對性支援。這個取向有其歷史背景：當時少數族裔人口規模相對較小，社會亦未完全確定這些社群是否會長期在香港定居。

然而，這種「一視同仁」的做法雖然表面公平，卻容易忽略實際差異。對非華語學生而言，中文教育就是最明顯的例子。若學生在家中沒有中文語境，學校又缺乏第二語言教學框架，他們便很難與母語為中文的同學在同一起跑線上競爭。結果，所謂平等機會，往往變成形式上的平等，而不是實質上的公平。

這一階段的意義在於，它為後來的政策發展提供了基礎，也讓社會逐漸看見少數族裔需要並非短期問題，而是香港作為國際城市必須長期面對的公共政策議題。

2009年：反歧視條例確立制度地基

2009年《種族歧視條例》的實施，是香港少數族裔政策發展的重要分水嶺。這是香港首次在法律層面就種族歧視提供保障，涵蓋就業、教育、服務提供和處所使用等範疇。從這一刻開始，種族平等不再只是道德呼籲，而是具法律基礎的公共責任。

作為曾經在平等機會委員會工作的成員，我親身見證這條法例如何改變社會生態。過去，一些教育和就業上的不公平個案，可能只會被視為誤會或「個別情況」；但法例實施後，社會有了更清晰的標準，也有了調解、教育和改善制度的工具。平機會的公眾教育工作，亦逐步提升了社會對種族平等和文化共融的理解。

當然，法律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它可以劃出底線，防止歧視；但要建立真正共融，仍然需要教育、制度設計、社區參與和社會態度轉變。換言之，法例是地基，但房子還要一磚一瓦慢慢建起來。

2014年：第二語言架構開啟教育破局

《2014年施政報告》把教育放在少數族裔政策的核心位置，這是另一個重要階段。多年來，少數族裔學生面對最大的障礙之一，正是中文學習。沒有足夠中文能力，升學、就業、社會參與和身份認同都會受到影響。

在多年倡議、研究和社會討論之後，政府推出「中國語文課程第二語言學習架構」，並承認其他中文資歷可用於升學和就業。雖然這並不是一套完全獨立的第二語言課程，但已經是向前邁出的重要一步。它承認了非華語學生學習中文的特殊需要，也為學校提供了更清晰的支援方向。

這個改革提醒我們，教育政策的影響不只在課室內。當一名少數族裔學生能更有效學習中文，他不只是考試成績可能改善，更是未來選擇增加了。語言可以是障礙，也可以是橋樑；政策的責任，就是盡量讓它成為橋樑，而不是一道高牆。

2018-2020年：生活配套的全方位擴展

2018至2020年期間，政府把少數族裔支援由教育進一步擴展至就業、福利、醫療和社會共融等範疇。當時推出多項支援措施，並由高層次督導架構統籌，反映政府開始以更整體的方式理解少數族裔需要。

這一時期的重要變化，是政策開始關注「日常可達性」。例如，外展服務協助有需要家庭接觸福利資源，政府網站提供多種少數族裔語言資訊，讓社群更容易理解公共服務。這些措施看似細微，但對服務使用者而言非常實際。對一個不熟悉中文的家庭來說，一份可以看懂的資料、一位能夠解釋程序的前線人員、一個願意主動接觸他們的服務單位，往往就是他們進入公共制度的第一步。

共融不一定總是宏大的口號。有時候，它就是一張多語言表格、一個清晰的電話號碼、一位願意多花五分鐘解釋的職員。政策若能在這些細節上做到位，少數族裔家庭便會更容易感受到自己不是局外人。

2023至今：跨範疇全政府模式到位

自2023年起，香港少數族裔政策逐漸走向全政府模式。少數族裔支援中心、關愛隊、語言課程、課後支援、融入活動、網上中文自學課程、暑期銜接課程、生涯規劃服務，以及便利少數族裔投考政府職位的職位相關語文測試，均反映政策已不再局限於單一部門或單一問題。

這種全政府模式十分重要，因為少數族裔議題本來就是跨範疇問題。教育局不能單獨解決就業問題，勞工部門也不能單獨處理語言障礙，社福機構更不能獨自承擔身份認同和社區融入的全部責任。只有當不同部門把少數族裔需要納入各自政策範圍，支援才會真正全面。

這也可稱為一種政策上的「瀑布效應」：當政府在高層次確立共融方向，教育、就業、福利、社區、青年發展等不同範疇便會逐步把少數族裔元素納入設計之中。這種轉變不一定即時見效，但長遠而言，它能改變整個公共服務系統對多元社群的回應能力。

少數族裔青年可以連接世界

討論少數族裔政策時，我們很容易把少數族裔視為「需要幫助的一群」。這種理解有其必要，因為社會確實要正視語言、教育、就業和歧視等挑戰。但如果政策永遠只把少數族裔看成受助者，便會忽略他們同時也是香港的重要資產。

許多少數族裔青年具備多語能力、跨文化經驗和國際視野。他們熟悉不同文化，能夠在香港與南亞、東南亞、中東、非洲以至其他地區之間建立橋樑。隨着香港進一步融入大灣區和國家發展大局，這些能力不應被低估。少數族裔青年不只是需要融入香港，他們也可以幫助香港連接世界。

因此，未來政策應進一步由「補短板」走向「發揮優勢」。中文支援固然重要，但同時也要看到少數族裔青年的語言資本、文化資本和社會網絡。當我們能夠把這些優勢轉化為教育、就業、公共服務和國際交流的力量，香港的共融政策便會進入更成熟階段。

讓每個人都能在香港發光

作為一名以香港為家的少數族裔人士，也作為一名巴基斯坦裔香港人，我深切感受到1997至2026年間政策演變的意義。這段歷程由有限度介入開始，逐漸發展成涵蓋教育、就業、福利和社區融入的全政府取向。這不只是政策技術上的進步，更反映香港對少數族裔身份、需要和貢獻的理解日漸成熟。

政府近年加強地區支援、職涯規劃以至推出「成功友導」計劃，既是對過去挑戰的回應，也是對未來的投資。當少數族裔青年獲得技能、知識、機會和榜樣，他們便不只是融入本地社區，更能夠為香港和國家發展作出貢獻。

在香港即將迎來特區成立30周年之際，少數族裔政策的演進是一個值得肯定的里程碑。它展現了香港的韌性、包容和向前看的精神。當然，前路仍有改善空間，例如中文學習支援、職場平等、公共服務可達性和社會態度轉變，都需要持續努力。但只要方向清晰、制度願意調整、社區願意同行，香港的共融曲線便會繼續向上。

少數族裔政策的意義，從來不只是回應需要，而是賦權社群；不只是幫助融入，而是建立歸屬；不只是讓每個人有機會生活在香港，而是讓每個人都能在香港發光。這，才是我們邁向更共融社會的真正目標。

作者利哲宏教授是九龍城區議員，直資學校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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