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豪|AI時代大專生 最需培養判斷力
特區政府早前公布《行政長官2026年施政報告》,教育界對數字教育的討論隨即升溫。報告提出把香港建設為國際專上教育樞紐,並進一步配合國際創新科技中心的發展方向,數字教育自然成為其中一個關鍵環節。這個政策方向並不令人意外。近年全球產業轉型加快,生成式人工智能迅速滲入工作、學習與專業服務之中。就連行政長官也曾表示,其工作中有近一半需借助人工智能輔助。對大專院校而言,問題早已不是人工智能應否存在,而是如何讓學生學會與它共處,甚至共同工作。
數字教育的重點不在工具本身
過去幾年,不少院校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態度都經歷了一個轉變。最初多以防範為主,擔心抄襲、失實和學術誠信問題;其後開始有限度開放,容許教師在部分課堂試用相關工具;走到今天,人工智能已逐漸進入制度層面,成為教學設計、課業安排和學習支援的一部分。
不過,如果數字教育只停留在添置設備、引入平台,甚至把學生是否懂得使用幾款新工具視為成果,這場改革其實只完成了最表面的一層。高等教育真正要處理的,不是學生會不會用,而是他們在使用時,是否知道自己正在做甚麼。
以我自己的教學工作為例,我近年已開始在部分功課中明確要求學生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但重點不在於他們是否「問到答案」,而在於他們如何發問、如何判斷。我會要求學生把自己向人工智能提出的問題一併提交,讓我看到他們如何界定問題、組織指令,以及是否掌握基本的提問方向。同時,我亦要求學生分析人工智能的回應是否準確,當中有沒有過度簡化、錯漏,或看似完整但實際空泛的地方。對我來說,這樣的安排不是鼓勵依賴工具,而是希望把人工智能轉化為一個可供檢視思考過程的教學節點。學生是否懂得使用人工智能,某程度上也反映了他是否懂得提問、辨識和修正。
AI素養首先要培養判斷能力
因此,現時談大專生的AI素養,重點不應只是操作能力。會下指令、會整理答案、會生成圖文,固然有其實用性,但這些都不足以構成素養。所謂素養,至少涉及幾個更深的層面。學生要明白,這類系統並不是在「理解」世界,而是在既有資料和機率模型之上,輸出看似合理的內容。換言之,它能組織語言,卻不等於具備判斷力,更不會自然承擔責任。若學生缺乏這個基本認知,便很容易把流暢當成可靠,把完整當成真確。
正因如此,AI素養首先是一種判斷能力,而不只是使用習慣。今天不少學生面對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時,會不自覺降低警覺。只要答案寫得順、圖表做得整齊、語氣顯得肯定,便傾向照單全收,省卻追問和核實的工夫。我曾在教授職業輔導相關課程時,見過學生引用一段內容,並表示相關說法出自某篇文獻;但當我仔細查考時,卻發現該文獻原來討論的是虹鱒魚的腸胃疾病,與職業輔導毫不相干。這反映的不是學生單純粗心,而是他過於相信人工智能提供的資料與引文,卻沒有進一步核實來源內容是否真正吻合。這種依賴若在學習階段已經形成,日後進入專業工作環境,後果未必只是功課質素下降那麼簡單。對修讀社會服務、教育、護理、商業分析,以至傳媒與設計的學生來說,錯信工具輸出,可能直接影響他們對個案、數據、政策或公眾資訊的理解。
從這個角度看,AI素養其實更接近一種思維上的自覺。學生要知道何時可以借助工具,何時必須停下來自己判斷;也要知道哪些工作可以交給系統處理,哪些部分不應外判。例如資料整理、初步歸納、語句潤飾,工具可以幫忙;但文獻閱讀、概念釐清、倫理權衡和專業判斷,始終不能由系統代替。若學生連這條界線都未建立,技術愈方便,學習反而可能愈空心。
學生並非天生就懂得善用科技
問題在於,這條界線在現時的大專校園內其實仍然相當模糊。外界常把年輕一代視為數碼原住民,彷彿他們天生就懂科技,也懂得善用科技。但在教學現場,情況並沒有這樣樂觀。很多學生熟悉的是平台節奏、社交媒體語言和即時回應文化,未必熟悉如何把科技帶入嚴謹的學習脈絡。當閱讀本來已經吃力,人工智能便很容易被視為節省時間的方法。久而久之,學生可能交出一份看上去完整的作業,卻未必真正掌握其中理據,甚至連自己提交了甚麼觀點,也未必說得清楚。
另一個現實問題,是不同學科對AI的理解落差很大。理工科學生較易接觸模型、數據和運算思維,但未必自然延伸到倫理、偏見和制度後果的討論。相反,人文社科、教育、社工等領域的學生,往往對人的處境和社會影響較為敏感,但一碰到技術語言便容易退後。結果是兩邊都各有盲點:一邊可能過分相信技術的中立性,另一邊則把技術看成與自己無關。這對專業培訓並不是好事,因為現實世界的問題,從來都不能只靠單一知識系統處理。
專業課程是AI素養養成的關鍵
若院校真的希望把施政報告提出的數字教育做得扎實,首先要處理的,是課程本身如何回應這種變化。筆者認為,AI素養不宜只放在個別學系或選修課之內,而應視為所有大專生都需要接觸的基本能力。這不表示每位學生都要學編程,也不表示每個課程都要技術化,而是說,不論主修甚麼,學生都應有機會理解人工智能的基本運作、常見限制、風險來源,以及它在專業實務中的使用界線。這類內容可以透過通識課、共通核心科或微證書形式推進,重點不是講得幾高深,而是講得準確、講得明白。
但如果只設立一個全校共通單元,其實仍然不夠。學生最終是否真正理解,往往取決於他能否在自己的專業場景中看見問題。對社工、輔導、教育和護理學生來說,AI不是抽象的技術話題,而是牽涉服務紀錄、風險評估、資源分配,以及與人的互動質素。對商科學生而言,則涉及市場判讀、客戶分析、自動化決策與責任歸屬。對創意學科學生來說,重點又落在原創、風格模仿、版權與作者身份。換言之,AI素養若要真正成形,最有效的方法不是把它留在一門獨立課,而是讓它進入各自專業的核心討論。
未來大專評核需重視過程證據
同樣需要調整的,是評核方法。這幾年不少教師都感受到,傳統課業已愈來愈難準確反映學生的真實學習。只看最後交上來的文章、報告或簡報,往往很難知道內容有多少來自學生自己,又有多少只是經過工具整理與包裝。這並不是說所有學生都存心取巧,而是現行評核過分着重成品,自然容易把注意力推向結果,而不是思考過程。若院校不主動調整,日後圍繞學術誠信的爭議只會愈來愈多。
筆者認為,未來的大專評核需要更重視過程證據。學生可以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但必須交代使用方式、修正痕跡和判斷依據。正如我前述的功課安排,我會要求學生附上提問過程、版本改動、文獻核實紀錄,以及一段簡短反思,說明哪些地方接受了工具建議,哪些地方作了修訂,原因又是甚麼。這類要求未必能完全杜絕濫用,但至少能把焦點拉回學習本身。除此之外,口頭答辯、即場分析、個案討論和實務模擬,也值得在不同學科中增加比重。學生是否真正理解,很多時在面對提問時便會顯露出來。
清晰規範比空泛提醒更重要
不過,課程和評核之外,院校還要處理制度層面的問題。現時不少學校雖然已有學術誠信指引,但對人工智能的規範仍偏向原則性;真正落到教學實況時,教師和學生未必清楚界線在哪裏。有些老師完全禁止,有些則默許使用,做法差異很大。對學生而言,這種情況容易造成混亂,也容易形成僥倖心態。院校若要建立較穩定的學習文化,便需要提供更清晰、可操作的說明,包括哪些屬合理輔助,哪些已構成不當代寫,哪些涉及資料保密和私隱風險。這些都不能只靠一句「請審慎使用」帶過。
若條件許可,院校亦可考慮提供較安全的校內使用環境。近年不少教師都擔心,學生把課業內容、研究資料,甚至涉及服務對象的敏感資訊輸入公開平台,可能帶來數據外洩或合規風險。對某些專業尤其如此,例如社工、教育、醫護相關課程,資料處理本來就有嚴格要求。若校方能建立受管控和脫敏的平台,或至少提供清晰的資料處理守則,會比單靠學生自行判斷來得穩妥。
政府需要提供更具體的支援
當然,這件事也不能完全交由院校各自摸索。香港各大專院校條件不一,資源分配亦有差異。對部分規模較小的院校,特別是自資院校和職專院校來說,要自行開發教材、培訓教師、建立平台,壓力並不小。如果政府希望數字教育不只是停留在政策文件,而能在不同院校真正落地,便需要提供更具體的支援,包括跨院校資源共享、教師培訓、案例庫建設,以及與業界合作,提供更貼近真實場景的學習機會。學生只有在真實制度與工作流程中,看見人工智能如何被使用,才較容易理解甚麼叫負責任地使用。
因此,AI素養不是一門新潮技能,也不是一張方便包裝的能力清單。它關乎學生在技術愈來愈便利的環境下,還能否保留基本的知識誠實、判斷能力和專業分寸。高等教育如果只教學生跟得上工具,很快便會發現,工具更新的速度永遠比課程更快。相反,如果學生在大專階段能學會如何提問、如何核實、如何與技術保持適當距離,這些能力即使面對下一波技術變化,仍然站得住。
《行政長官2026年施政報告》把數字教育推到更前的位置,這是一個值得認真把握的契機。但對大專教育而言,最重要的始終不是校園裏多了幾個設施和系統,而是學生有沒有因此變得更懂思考,更能負責任地使用工具。若我們真的關心下一代如何在科技環境中成長,焦點便不應只放在他們能否用AI做得更快,而是他們在使用AI之後,是否仍然願意思考,並且知道哪些判斷必須由自己承擔。
作者馮志豪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協理副校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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