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超級黃金周流量大贏家:香港旅遊業如何超越演算法?

撰文:李頴彰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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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頴彰律師專欄

所謂「超級黃金周」,是指2026年中秋節與國慶假期重疊所形成的超長連假。許多內地上班族只需額外請假3天,便可享有長達13天的連續假期。當可支配假期突破10天,旅遊市場的版圖亦隨之重組。過去因時間成本過高而被排除在外的歐洲、澳洲、冰島及北歐等長途目的地,一夜之間成為現實選項。然而,今次「超級黃金周」最耐人尋味的,並非有多少人選擇出國旅遊,而是大量中國旅客最終竟不約而同地流向相近目的地。

長假選擇激增
行程驚人同質

不少中國旅客在社交平台分享着近乎一致的旅遊經歷。無論是在澳洲大洋路十二門徒石(The Twelve Apostles, Great Ocean Road, Australia)、奧地利哈爾施塔特(Hallstatt, Austria)、意大利多洛米蒂山區(The Dolomites, Italy),還是冰島南岸瀑布群(The South Coast Waterfalls of Iceland),他們經常發現身邊充斥着來自中國各省各地的同胞。更有趣的是,這些跨越半個地球而來的中國旅客,往往站在相同觀景點,以相近角度拍照,光顧相似餐廳,入住同類型民宿,並沿着幾乎一致的路線移動。

這種高度趨同的旅遊模式背後,其實隱藏着一個頗具社會學意味的悖論。理論上,今日自由行旅客比歷史上任何時代都享有更大的選擇自由。隨着網上訂票、訂房及行程規劃工具日益普及,旅客早已毋須依賴旅行團或旅行社安排旅程。照理說,旅遊模式應當因此變得更加多元。然而現實呈現的卻是另一幅圖景:選擇自由增加,選擇結果卻愈趨一致。過去旅行團旅客集體走上相同路線尚可理解,因為行程本由旅行社統一設計。但在人人皆可自主規劃旅程的年代,大量旅客仍不約而同地走向相同景點、複製相似體驗,這種現象本身便耐人尋味。

若將此現象簡單歸因於中國人口規模,未免過於粗略。人口眾多固然能解釋為何中國旅客足跡遍布全球,卻不足以解釋另一個更值得關注的問題:為何無數自由行旅客最終仍不約而同地走向相同餐廳、相同景點與相似路線?答案或許不在旅行社,而在每位中國旅客手中的智能手機裏。

平台掌控視野
無形導遊導流

過去影響旅遊決策的是旅行社、旅遊書籍和親友推薦。今天則是小紅書、抖音等數字平台,以及其背後的演算法。演算法未必規定人們應該去哪裏,但它決定了人們首先看見什麼。這個循環的運作機制並不複雜:平台演算法偏好高互動內容,某個景點一旦被少量旅客發布並獲得點讚、收藏、評論,便會被推送到更多用戶的首頁。更多用戶前往後生產更多內容,進一步推高該景點的曝光度。在這個過程中,平台並非中立的信息通道,而是積極的偏好塑造者,它決定了哪些內容被看見、哪些被淹沒。結果是,一個原本平凡的觀景點,可能在數週內被塑造成「必到聖地」,而旅客以為自己在自由選擇,實際上只是在演算法預先篩選的選項中作出決定。

以冰島南岸某瀑布為例,數年前它只是自駕環島路線中的一個中途站。但當小紅書上出現幾篇高互動筆記後,該瀑布的搜索量在數月內暴增,隨之而來的是停車場擴建、周邊民宿漲價,以及大量旅客在同一角度拍照。這個案例具體展示了演算法如何把一個「路過點」變成「目的地」,而這個過程,在哈爾施塔特、多洛米蒂、大洋路十二門徒石等地反覆上演。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機制與傳統旅行社的運作有本質差異。旅行社的集中是「由上而下」的:一間公司設計行程,千百名旅客跟隨。平台的集中則是「由下而上」的:無數旅客各自發布內容,卻在演算法的篩選下產生驚人的一致性。換言之,權力並沒有消失,只是從旅行社的手中,轉移到平台演算法的參數裏。

近年不少旅遊研究學者提出「平台中介旅遊」(Platform Mediated Tourism)的概念,指出數字平台早已不只是資訊提供者,更逐漸成為旅遊偏好的塑造者。在這種模式下,旅客看似擁有無限選擇,實際上卻是在同一套資訊系統篩選後的選項中作出決定。

網紅效應邊際
打卡模式疲勞

從這個角度看,今天的旅客其實同時變得更自由,也變得更不自由。自由的是,他們無須依賴旅行社。不自由的是,他們看見的世界愈來愈受到相同資訊系統的篩選。昔日站在旅行團最前方、手持小旗的導遊正在消失,但引導本身並未消失,只是從導遊手上轉移到手機螢幕背後。這種變化並不限於中國,而是全球旅遊業共同面對的新現實。

如今旅遊城市之間競爭的已不只是景點、酒店或交通網絡,更是演算法中的可見度。一座城市若無法進入旅客的推薦頁面,即使擁有豐富旅遊資源,也未必有機會被納入考慮範圍。換言之,競爭首先發生在手機螢幕裏,然後才發生在機場和景區之中。

對香港旅遊業而言,這正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課題。當數以百萬計內地旅客在長假期間遠赴歐洲、澳洲、冰島乃至北歐各地時,香港雖然擁有地理接近、語言便利以及成熟基建等優勢,卻仍須與亞洲各個旅遊城市爭奪旅客注意力。若把原因單純歸結於經濟環境、匯率波動、航班供應或消費價格,自然並非全無道理,但這些因素仍未觸及問題核心。

真正值得關注的是,旅遊決策機制本身正在改變。許多旅客今天首先決定的並非要去哪裏旅行,而是先打開哪個平台。目的地往往是在瀏覽過程中逐漸形成的,而非預先確定的。

在這種情況下,一座旅遊城市要進入旅客視野,首先需要進入演算法的視野。然而,問題在於,「被看見」與「被認識」是兩回事。演算法能讓香港出現在推薦頁面,卻未必能讓旅客理解這座城市的複雜性。這正是香港真正的挑戰:不是如何被看見,而是如何在被看見之後,仍能保留那些無法被演算法完全定義的價值。

理解演算法規
創造不可複製

因此,香港旅遊業當然需要學會理解演算法。近年在內地社交平台上,表現較受歡迎的香港內容大多圍繞城市漫步、深水埗街區文化、西營盤咖啡店、維港夜景、郊野遠足、本地美食以及社區風貌。這說明香港並不缺乏吸引力,真正需要提升的,是如何把自身特色有效轉化為數字時代能夠傳播的內容。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香港的目標應當只是成為另一個依靠流量成功的「網紅城市」。因為演算法雖然能夠創造曝光,卻未必能夠創造獨特性。平台偏好的內容具有高度可複製性:同一個拍攝角度、同一份必吃清單,因為容易模仿,所以容易傳播。這造成一個反直覺的結果,資訊愈豐富,體驗愈相似;選擇愈多,驚喜愈少。

事實上,愈來愈多經驗較豐富的旅客已開始對這種模式感到疲勞。當所有「秘境」都能在短時間內變成熱門景點,當所有照片都長得相似,人們追求的便不再只是打卡,而是探索。不再只是驗證攻略,而是尋找攻略之外的驚喜。

這恰恰可能構成香港最被低估的優勢。香港從來不是依靠單一景點取勝的城市。真正吸引人的,往往是整座城市所呈現的複雜性和層次感。旅客可以在一天之內從百年廟宇走到國際金融中心,從傳統街市穿梭至米芝蓮餐廳,從舊區小巷進入海濱長廊,再從城市核心抵達山野郊區。不同時代、文化和生活方式高度交織,共同形成一種難以複製的城市體驗。

這些特質未必最適合被壓縮成幾段短片或幾張照片,卻往往最值得被親身感受。因此,香港未來真正需要思考的,或許不是如何成為下一個演算法寵兒,而是如何在善用演算法的同時,保留那些無法被演算法完全定義的價值。

理解演算法,是為了讓旅客看見香港。超越演算法,則是為了讓旅客真正認識香港。因為「超級黃金周」現象所帶出的討論,從來不只是中國人是否比過去更願意出國消費,而是旅遊產業的遊戲規則正在發生深層次轉變。今天的旅客擁有前所未有的自由去規劃旅程,但他們的選擇同時愈來愈受到同一套資訊機制塑造。當選擇變得無限豐富,注意力反而變得愈加集中,而這或許正是當代旅遊業最值得深思的矛盾。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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