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曾幾何時，中國人在海外旅遊時總有一種近乎集體記憶般的消費模式。到日本搶購藥妝產品，到歐洲搜羅名牌手袋與奢侈品，出發時拖着空行李箱，回程時則滿載而歸。那是一個中國消費力向外釋放的年代，也是一個不少中國消費者相信外國品牌與外國製造更具吸引力的年代。

海外旅客空箱赴華掀採購潮

然而，今天在社交媒體上迅速走紅的，卻是名為「China Haul」(中國大採購）的新現象。愈來愈多外國旅客帶着空行李箱飛往中國，在離境前大量採購中國商品，從藥房藥膏、超市零食，到無人機、人工智能眼鏡及潮流玩具，再透過 YouTube、TikTok 與 Instagram 分享自己的「中國戰利品」。

這股熱潮真正值得關注之處，不在於購物行為本身，而在於海外消費者開始主動將目光投向中國市場。消費從來不只是價格與商品之間的交換，更是對品質、品牌、文化及市場信譽的綜合判斷。當來自不同國家的旅客願意專程赴華購物時，反映的是全球消費認知正在發生變化。

特色食品藥品吸引海外消費者

這種變化首先出現在最普通的日常用品之上。川貝枇杷膏、馬應龍痔瘡膏以及各類中成藥，近年頻繁出現在外國網紅的採購清單之中。對中國人而言，這些只是司空見慣的生活用品，但對許多海外消費者而言，卻具有鮮明的文化特色與探索價值。

長期以來，西方醫療與消費文化強調標準化與制度化。相比之下，中醫藥背後的草本傳統、整體調理理念及悠久歷史，為不少外國消費者帶來截然不同的體驗。漢字包裝、傳統文化符號與獨特使用方式，共同構成中國商品的文化吸引力。當海外旅客願意把這些產品帶回家中實際使用時，意味着中國文化正從被觀察的對象逐步轉變為被融入生活的一部分。

除了藥房商品，中國食品的流行也反映了品牌傳播模式的轉變。老乾媽、辣條、酸梅湯以及各類特色零食之所以受到關注，並非因為迎合西方市場，而是在保留自身特色的同時，被海外消費者賦予新的使用情境與文化意義。一段試吃辣條的短片，或一則老乾媽創意食譜影片，便可能接觸數以百萬計觀眾。社交媒體大幅降低了品牌跨越文化邊界的成本，也使中國品牌得以直接面向全球消費者建立辨識度。

硬核科技實力贏得全球深度信任

然而，若要理解「China Haul」何以成為全球現象，仍必須回到中國科技製造能力的提升。購買零食與藥膏所承擔的風險有限，好奇心已足以驅動消費。但當旅客願意購買無人機、人工智能眼鏡、運動相機甚至其他智能裝置時，其背後反映的已經不是新鮮感，而是信任。

這種信任並非建立在宣傳上，而是建立在產品表現上。深圳華強北的變化正好體現這一點。過去外界提及華強北，往往聯想到廉價電子產品與模仿製造。今天的華強北則更接近一個高度集中的創新供應鏈生態。從晶片、感測器到工業設計，從產品打樣到規模化生產，各個環節能夠快速完成市場反饋與技術迭代。

中國科技產業最值得關注之處，在於能夠將研發、製造、市場化與供應鏈整合於同一體系之內，使創新成果迅速轉化為產品。大疆無人機之所以建立全球領先地位，不是因為產地因素，而是因為其技術與性能獲得市場認可。人工智能眼鏡受到旅客關注，也不是因為標籤效應，而是其功能確實能夠解決現實需求。市場最終只認產品本身，而來自不同國家消費者的真實購買行為，正是最直接的評價。

潮玩文創成功輸出流行文化符號

除了科技產品，潮玩與文創產業亦顯示中國商品的國際形象正在改變。泡泡瑪特(Pop Mart)的成功表明，中國企業已開始具備創造全球流行文化符號的能力。其價值不僅在於銷售玩具，更在於透過角色設計、社群互動與收藏文化建立情感連結。當海外年輕人願意排隊購買、主動分享與交換收藏品時，中國企業輸出的已不只是商品，而是一種文化參與感。

甚至一些中國人眼中平凡無奇的生活用品，也開始受到海外年輕人關注。例如傳統搪瓷痰盂，在部分消費者眼中竟被視為具有復古風格的設計物件。這種現象說明商品價值並非固定不變，而是會在不同文化語境中被重新定義。當中國日常用品也能成為文化話題時，其影響力顯然已超越單純的商品出口。

與此同時，「China Haul」的興起亦與中國近年持續推動高水平對外開放密切相關。隨着免簽政策擴大、支付便利化提升及交通基礎設施改善，海外旅客進入中國的制度成本顯著下降，更多人開始以親身經歷取代間接想像。

對不少海外人士而言，認識中國的途徑往往首先來自新聞報道、政治評論或網絡輿論。然而，當他們真正走進中國城市，搭乘高鐵、使用電子支付、體驗便捷物流與夜間經濟時，所接觸的已不再是抽象敘事，而是具體而真實的生活場景。隨着親身經歷取代間接想像，既有印象亦開始受到現實經驗的重新檢視與修正。

正因如此，今天外國旅客帶着空行李箱來中國購物，其意義從來不只是一次普通消費活動。他們帶走的固然是商品，但更重要的或許是一套透過親身體驗形成的新認知。

中國商品全面走向全球前台競爭

從本質上看，「China Haul」既不是單純的購物熱潮，也不是短暫的網絡話題。它反映的是中國製造、中國品牌、中國文化與中國城市體驗之間逐漸形成的協同效應。當科技產品展現創新能力，品牌建立市場認同，文化產品提供情感價值，而城市本身又能提供良好的消費與旅遊體驗時，商品與國家形象便開始形成相互促進的正向循環。

人們看到的並不只是外國旅客的購物清單，而是一個更值得關注的趨勢：中國商品正由全球供應鏈中的幕後生產者，逐步走向全球消費市場的前台競爭者。中國品牌爭取的亦不再只是市場份額，而是定義價值、塑造偏好與建立信任的能力。當愈來愈多人親身來到中國、親自體驗中國，再透過自己的社交網絡分享這段經歷時，他們傳播的或許已不僅是商品資訊，而是一個正在被世界重新認識的中國。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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