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冠麟|寄粉末信乃愚者所為的最低級恐嚇
過去幾個星期,空氣中飄着一種「不存在的威脅」。9月底,星島新聞集團將軍澳辦公室收到白色粉末及恐嚇信,警方爆炸品處理課到場,同日拘捕一名24歲男子。10月初,尖沙咀一間烘焙店收到寫有「POISON」及骷髏頭的粉末信,化驗後證實是麵粉。及後,一間裝修公司與餐飲集團因逾百萬元工程費糾紛,一連三日寄出超過三十封粉末恐嚇信,殃及集團分店、職員、附近居民,最後三人被捕。日前,《香港01》、《點新聞》、《橙新聞》先後收到由英國空郵的粉末信,警方一度疏散員工。
粉末信的恐怖
在於疑假疑真
2001年,「911」襲擊後不久,有人向美國國會議員、政府部門及媒體投寄含炭疽桿菌的粉末信,最終五人死亡、十七人染病。那一次,粉末是真的。此後,「白色粉末」四個字,在全球範圍內被永久地與「炭疽」、「生化恐怖」連結在一起。
粉末信的威力,從來不在於粉末本身是否有毒,而在於不確定性。任何一封裝有不明粉末的信件,在化驗結果出來之前,都必然觸發最高級別的應急程序:封鎖現場、疏散人群、爆炸品處理課出動、防毒面罩、化學防護裝備。即使最終證實是麵粉,恐懼已經被製造,恐慌已經被傳播,公共資源已經被消耗。
這是一種「低技術恐怖主義」。不需要炸藥,不需要槍械,不需要任何專業技能。只需要一個信封、一勺麵粉、一張寫着「有毒」的紙,以及一個願意將恐懼當作武器的人。成本幾乎為零,但消耗的社會成本包括警力、消防、化驗、疏散、心理創傷,卻以幾何級數放大。粉末信之所以危險,不是因為它會殺人,而是因為它利用了一個社會對「可能被害」的集體幻象。
更值得警惕的是它的擴散邏輯。當一封粉末信成功迫使一間機構疏散、一隊警員出動、一間傳媒發表聲明,它就完成了一次「示範」。心懷惡念者企圖產生模仿效應,使邊緣人認為:只需要少量麵粉,就可以讓整座城市的神經緊張。
寄粉末動機多樣
無一具備正當性
粉末信寄件者動機各異。有人為了追債,有人為了報復傳媒未刊登投訴,有人動機至今成謎。但不論動機是什麼,選擇以粉末信作為手段,本身就是道德上的破產。它不僅是犯罪,更是一場全方位的「無能展示」。以裝修公司為例,此分析框架亦可套用於其他案例。
第一,商事無能。合約糾紛,有調解機制、有債務追討機制。這些渠道或許不夠快,但它們是文明社會解決商業爭議的標準方式。跳過這些渠道,選擇寄粉末信,既無助於成功取回欠款,更公開宣告自身連最基本的商業糾紛解決能力都不具備。
第二,策略無能。該公司「大包圍」寄出三十封信,殃及集團分店、職員,甚至附近屋苑居民及商戶。這種策略暴露了寄件者對「目標」與「手段」的徹底無知。將無關的居民和商戶拖下水,胡亂掃射作勢「濫殺無辜」,策略上形如自毀。這種高調的愚蠢,必然招致全民聲討以及嚴厲執法。
第三,法律無能。他們寄的是麵粉,不是毒藥。但法律關注的從來不是粉末的化學成分,而是行為的恐嚇意圖和造成的社會恐慌。當一封寫着「POISON」和骷髏頭的信件被打開,收件人的恐懼、警方的動員、傳媒的報道、公眾的焦慮——這些後果,不會因為「只是麵粉」而消失。以為「不是毒藥就無罪」,是對法律最危險的誤讀。
第四,溝通無能。粉末信是「不溝通」的終極表現:用恐懼代替對話,用威脅代替協商。即使在文明社會追討債務,本質上仍然是與客戶持續溝通、協商、解決問題的過程。寧可發恐嚇信,也不願持續談判,足見其溝通能力之低下,令人匪夷所思。最具諷刺意味的是,他們以為自己在「談判」,以為自己在施加壓力、創造籌碼、迫使對方讓步。但實際上,他們做的事情恰恰相反。
文明社會自有解決爭議的方式。債務可民事處理,表達不滿與訴求也可持續跟進討論。跳過這些渠道,直接以製造公眾恐慌為手段,等於宣告:我的訴求比整座城市的安全更重要。這行為本身就已經「反社會」,有理也即時變成無理。
而向新聞機構寄粉末信,本質上是對「新聞自由」的直接攻擊。新聞機構的職責是報道真相、監督權力、服務公眾知情權。當有人試圖以恐懼迫使新聞機構改變報道方針、噤聲或自我審查,傷害的是整個社會的資訊自由。發信者如本身是為了借傳媒之力跟進事項,今又意圖傷害自己所選之傳媒機構,這不是邏輯犯駁嗎?
切實維護國家安全
郵政須經得起檢驗
粉末信能夠一再得逞,不僅暴露了寄件者的無能,也暴露了郵政系統在安全篩查上的結構性缺口。
目前的做法,是每一次粉末信出現,就由收信人報警,政府出動一次爆炸品處理課,當場疏散一次,事後化驗一次。香港郵政每年處理數以億計的郵件,其機械處理系統的設計目標是效率,而非安全篩查,這在效率層面可以理解。但是,一封從英國空郵寄港的信件,在抵達收件人手中之前,經過了多少個環節?每一個環節,有沒有任何機制可以偵測到信封內藏有粉末?答案是沒有的。粉末信之所以能夠成功,不是因為寄件人技術高超,而是因為郵政系統從一開始就沒有被設計來防範這種威脅。
查回舊聞,2020年觀塘東九龍郵政局曾發現兩封漏出灰色粉末的信件,一度引發炭疽驚魂,最終證實是石屎或水泥粉末。事件之後,政府總部及特首辦的郵件開始實施X光檢查,但這僅限於特定政府部門,並未擴展至私人機構、傳媒或一般商戶。換句話說,香港的郵件安全體系存在一個巨大的缺口。
要求香港郵政對每一封郵件進行X光篩查,在成本和效率上都不現實。但這不意味着什麼都不能做。至少,郵政系統應該建立更清晰的可疑郵件舉報與處理指引,或者加密抽查。尤其在粉末信案件頻發時,能夠及時調整篩查,並與警方加強溝通。
別讓恐懼成為香港日常
粉末信不是孤立的治安事件,而是一種對社會底線的試探。當市民因為恐懼而對身邊的郵件心生疑慮,恐懼本身就完成了它最核心的任務:讓一座城市失去從容。又或者,當市民對收到粉末信件的事件習以為常,藏在日常中的魔鬼就在不設防之處暴起傷人。
香港的穩定繁榮,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特別是在「由治及興」的關鍵階段,社會大眾更應該共同維護香港的法治、公共機構的專業性,以及市民彼此之間的基本信任。粉末信以恐慌消耗公共資源,以匿名威脅侵蝕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此類以製造恐慌為手段、以影響香港穩定繁榮為代價的行為,決不能被接受。
執法機關需要以與案件嚴重性相稱的力度,追查每一封粉末信的來源,及早提告。法庭需要以具阻嚇力的刑罰回應這種恐嚇模式。而社會大眾則需要以冷靜和團結,拒絕讓恐懼成為日常,因為我們都不愚蠢。
作者黃冠麟是公共行政博士生,文化工作者,學研社成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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