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見智|精準扶持殘疾人士——既幫他們找工作,也助他們做老闆
10月17日是聯合國國際消除貧窮日,也是國家扶貧日。這天提醒人們,扶貧不僅是增加收入,更是拆除局限個人發展的障礙。今年香港發表首份《香港精準扶貧成果報告》,扶貧委員會其後易名為精準扶貧委員會。香港近年力倡精準扶貧,由傳統派糖走向「造血賦能」,方向無疑是對的。問題是,甚麼才算真正脫貧?一個人領到津貼,生活稍見安頓,未必等於拔除窮根。才幹無處施展,機會隔在門外,貧窮仍在,只是換了一副面孔。
就業缺口以外還有創業缺口
殘疾人士的處境最能說明這一點。香港約有53萬名殘疾人士,勞動參與率僅約兩成,失業率達11%。即使成功就業,入息中位數亦較大市低逾兩成。2013年,政府研究顯示,現金政策介入後,殘疾人士的貧窮率依然高企。此專項貧窮研究10多年沒有更新,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追問。精準扶貧講究找出「隊尾」,總得先看清隊尾如今站在哪裏,又被甚麼擋住。對許多殘疾人士而言,最大的困局從來不獨是軀體,而是社會習慣把他們視作待援弱者,而非能夠創造價值的勞動者。
世上有一種殘疾與貧窮循環,正如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指出,殘疾人士因在就業、教育和社會參與方面面對結構性障礙,陷入貧窮的風險遠高於其他群體。收入只是困局露出水面的一角,扶貧若只派發津貼,這道死結始終鬆不開。香港替殘疾人士設想的出路,向來是一份工作。勞工處的展能就業如此,社署的輔助就業如此。「創業展才能」由政府資助機構開辦企業,再聘用殘疾人士。計劃多年來創造不少職位,效用不應抹煞,可是生意仍由機構主持,殘疾人士依然是僱員,而非創辦人。
問題不在於香港缺乏服務,而在於服務背後的角色想像太窄。聯合國殘疾人權利委員會在審議香港提交的定期報告時,亦曾要求特區政府交代如何促進殘疾人士創業。這反映國際社會關注的已不只是就業機會,更是殘疾人士能否成為經濟活動的參與者和創造者。殘疾人士可以接受培訓、進入職場,卻很少以企業創辦人的身分走進政策。這種思維放在工業年代或許說得通,但當電子商務、遙距工作和人工智能正在改變工作的形態,扶貧政策對人的想像卻未有同步更新。
創業並非就業以外的奢侈選項,而可能是更符合身體狀況和生活需要的工作模式。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近年倡議「包容性創業」,正因發現許多發達經濟體中,殘疾人士自僱比例往往高於尋常人口。這絕非因為他們特別熱衷冒險,而是傳統職場過於僵硬。朝九晚五的規矩,擠迫喧囂的車廂,難以遷就慢性病患的休養節奏。創業,恰恰賦予了他們極大彈性。香港時常討論就業缺口,卻甚少正視創業缺口。當其他經濟體開始發掘殘疾創辦人,香港仍主要研究如何替他們安排職位。這不只是政策工具之別,更反映我們如何理解殘疾人士的能力。
包容是移除障礙不是降低標準
包容性創業並不視殘疾人士為醫療或社福負擔,而是實打實的宏觀經濟大計。國際勞工組織曾估算,若將殘疾人士排除於勞動市場之外,造成的經濟損失可相當於本地生產總值的3%至7%。少一名創辦人,少的不只是一份收入,也可能是一家企業、幾個職位和一項產品。香港一面慨嘆人口老化和人才難求,一面把數十萬人的能力籠統歸入「照顧」一欄,未免可惜。
殘疾創辦人面對的困難,往往不是缺乏構想,而是主流創業培訓沒有考慮他們的實際需要。世界銀行支持的TRANSFORME項目,便為剛果民主共和國的聽障女性安排手語翻譯,讓她們參與一般創業課程。項目沒有出於「溫情主義」而降低商業要求,只是先拆除溝通門檻。75名聽障女性其後完成培訓。能力往往一直存在,只是被不合適的制度和環境遮蔽。
內地近年的探索同樣值得香港留意,《促進殘疾人就業三年行動方案(2025—2027年)》明確提出「進一步拓寬殘疾人創業渠道」。在山東,政府資助的商業孵化器和創業園區須為殘疾創業者預留空間,部分社區便民服務網點亦預留攤位供殘疾人士經營。河南浚縣的炳良自強雙創園,由殘疾人士孫炳良創辦,由電商培訓做起,再提供場地、倉儲和創業孵化,累計培訓逾8,700名殘疾人士。值得香港借鏡的是角色轉變:昔日受助者成為導師,昔日學員辦起公司,再回頭扶持同路人。所謂「造血」,不只是幫助一個人找到工作,而是令他有能力創造工作。
三年計劃以企業存活為準
筆者建議政府在社創基金下,設立為期三年的「殘疾人士包容性創業培育計劃」,直接支援有意開業的殘疾人士。計劃毋須降低商業標準,重點是移除障礙。視障創辦人需要語音化商業工具,聽障創辦人需要手語翻譯或文字轉錄,行動不便者可獲遙距營運及電子商務訓練。政府亦應發掘本港殘疾企業家擔任導師,讓過來人帶領後來者。
成效評估要改變,福利制度也不能停留在「有工作能力」與「沒有工作能力」的二元思維。計劃不應只報告辦了多少課程、派出多少證書,而要追問三年後有多少企業仍在經營,又有多少創辦人開始聘用殘疾人士。政府可另設「福利橋樑」,容許傷殘津貼與創業入息短暫並存,給予一至兩年寬限期,為他們編織一張敢於試錯的安全網。同時,在部分採購及外判服務中,為殘疾人士創辦的企業提供接觸市場的公平入口。
精準扶貧不能只計算派出多少津貼、服務多少人,還要追問多少人取得選擇生活的能力。筆者認識一些已有工作經驗的殘疾朋友,他們想創業,不只是改善自己的生活,也希望日後聘用和扶持同路人。這份「過來人幫過來人」的意願,本身就是難得的社會資本。香港已有不少協助殘疾人士就業的政策,現在欠缺的,是一套支持他們成為創辦人的制度。所謂精準扶貧,不應只把人送進職場,更要讓有能力的人創造職場。當昔日的受助者成為創辦人,再回頭扶持其他同路人,這才是「造血賦能」最完整的意義。
作者潘學智是民思政策研究所研究總監,香港中文大學滬港發展聯合研究所助理所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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