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81歲盧拉驚險逆轉勝:全球南方上了一堂主權課

撰文:李頴彰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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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頴彰律師專欄

巴西總統選舉第二輪投票結果正式揭曉,81歲的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成功贏得其第四個非連續任期,以51.8%的得票率擊敗右翼前總統雅伊爾·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之子弗拉維奧·博索納羅(Flávio Bolsonaro)。若僅從選舉結果觀察,這似乎只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民主競爭。然而,若將其置於近年巴西政治極化日益加深、宗教版圖持續重塑,以及全球權力格局重新調整的歷史脈絡之中,便不難發現,這場選舉的意義早已超越單純的政權更替。

選舉雙方代表兩套發展模式

事實上,這次選舉所呈現的,並非只是兩位政治人物之間的勝負,而是巴西未來發展方向的一次關鍵抉擇。它涉及三個彼此交織且影響深遠的核心問題:第一,巴西社會是否仍然信任並願意維繫民主制度的運作基礎。第二,宗教力量在公共領域與政治決策中的角色應如何定位。第三,面對日益複雜的國際環境,巴西究竟應繼續堅持戰略自主的外交傳統,還是逐步融入由外部力量塑造的政治敘事之中。

要理解這場選舉的激烈程度,首先必須回到盧拉與博索納羅陣營長達十餘年的政治角力。盧拉並非普通政治人物,而是巴西當代史上最具影響力的領袖之一。這位出身工人階級的前工會領袖,於2003年至2011年兩度出任總統,在任內大力推動扶貧與社會保障改革,同時積極深化新興經濟體合作,使巴西一度成為全球南方崛起的重要象徵。

其後,盧拉因涉入貪腐案件入獄,一度被視為政治生涯告終。然而相關判決其後被撤銷,案件本身亦逐漸演變為巴西司法獨立與政治干預爭議的重要象徵。2022年,盧拉擊敗雅伊爾·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重返總統府,自此雙方競爭已不再只是個人或政黨之間的對抗,而逐步演變為兩種國家發展模式、兩套外交理念以及兩種政治文化之間的長期競爭。

在此背景下,盧拉此次完成「逆轉勝」格外具有象徵意義。作為巴西恢復民主以來首位在首輪投票落後、最終成功當選的總統候選人,他的勝利顯示,即使在高度情緒化與網絡化的政治環境之中,選民仍保有重新評估候選人及國家方向的能力。這場逆轉不僅是選舉策略上的成功,更反映巴西社會對未來道路的一次重新選擇。

然而,相較於勝選本身,更值得關注的其實是敗選陣營的反應。博索納羅陣營拒絕承認結果,聲稱選舉受到「骯髒手段」干預,並要求司法介入推翻選舉。耐人尋味的是,其所質疑的延長投票安排,原本正是為應對部分地區天候與交通問題而制定,並獲得跨政治陣營支持。原先被視為保障公民投票權利的措施,在結果出爐後卻被重新詮釋為操縱選舉的證據。

這種前後不一的論述,實際反映了近年民粹政治的一項深層特徵:制度的正當性不再建立於程序是否公正,而越來越取決於結果是否符合支持者的期待。當政治認同凌駕制度信任,任何不符合自身立場的結果,都可能被視為制度失靈的證明。

這也正是當代民主政治面臨的重要挑戰。選舉制度真正的考驗,從來不在於勝利者如何慶祝勝利,而在於失敗者是否願意接受結果。在成熟的憲政體制下,不同政治力量都必須承認共同規則的權威與約束力。若選舉是否合法取決於自身是否當選,司法是否公正取決於判決是否符合個人期待,那麼遭到侵蝕的將不只是一次選舉的公信力,而是整個法治秩序賴以維繫的合法性基礎。

博索納羅與美國福音派關係密切

除了制度層面的較量之外,這場選舉同時也是宗教政治化的重要案例。長期以來,巴西一直被視為全球最大的天主教國家,但過去數十年間,美國基督教福音派在當地迅速擴張,其影響力已逐漸超越宗教層面,延伸至媒體、教育、社會動員及選舉政治等領域。在此背景下,宗教身分不再只是個人的信仰選擇,而日益成為塑造政治認同的重要基礎。

更值得關注的是,美國基督教福音派在巴西的崛起,也引發有關跨國文化影響力的討論。客觀而言,目前並無確鑿證據顯示美國政府透過福音派直接操縱巴西選舉或干預其政治制度。然而,同樣不能否認的是,美國的福音派教會、神學院、宗教媒體及相關社會組織,長期透過跨國宗教網絡向拉丁美洲輸出特定價值觀與社會理念。這種影響未必表現為直接的政治介入,卻可能透過宗教文化、道德觀念與公共議題的論述框架,持續塑造社會輿論與政治想像。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不少與博索納羅家族關係密切的福音派領袖,其在家庭倫理、國家認同、社會政策乃至國際事務上的論述框架,均與美國保守派福音派的政治語言高度一致。這固然不足以證明雙方存在直接的指揮或控制關係,但至少反映跨國宗教網絡正在成為價值觀傳播的重要渠道。當一套政治文化透過宗教網絡進入另一個社會,其影響往往不限於信仰領域,更可能進一步塑造公眾對國家利益、外交取向及國際定位的理解。換言之,宗教不僅是精神信仰的載體,也可能成為政治認同建構與價值傳播的重要媒介。

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國基督教福音派勢力的擴張未必等同於親美政治力量的擴張,但確實可能成為部分親美敘事進入巴西公共領域的重要渠道。在某些論述框架中,美國被塑造成自由、文明與宗教價值的代表,而強調戰略自主、多邊合作及全球南方協調的外交理念,則相對被邊緣化。因此,美國基督教福音派現象不僅是宗教議題,同時也是一項值得關注的文化與地緣政治現象。

想拉攏福音派卻得罪天主教選民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宗教因素開始直接影響選舉走向。博索納羅陣營以「巴西屬於耶穌基督」作為主要政治口號,試圖鞏固基督教福音派選民支持,將選舉塑造成一場捍衛信仰與傳統價值的戰役。然而,這項策略最終卻產生了意料之外的反效果。

關鍵原因在於,天主教與基督教福音派對信仰傳統存在截然不同的理解。天主教強調歷史傳承、教會權威與共同體記憶,並將聖母瑪利亞視為重要的信仰象徵。基督教福音派則更重視《聖經》文本權威以及個人與上帝的直接關係,對帶有中介性質的宗教崇敬形式相對保留。表面上,這是一種神學差異。實質上,則反映兩種不同的文化觀與社會觀。一方重視歷史延續與集體認同,另一方則強調個人信仰經驗與經典權威。

因此,當選舉期間出現有關巴西主保(Patron Saint,主保聖人)阿帕雷西達聖母(Nossa Senhora Aparecida,英語:Our Lady of Aparecida,是天主教對聖母瑪利亞的一個特殊敬稱,也是巴西最重要的宗教象徵之一)地位可能受到衝擊的傳聞時,即使相關說法真偽未明,仍迅速在天主教社群中引發強烈反響。對許多選民而言,這已不只是宗教層面的爭議,更涉及國家文化傳統與歷史記憶的維護。最終,原本旨在鞏固基督教福音派票源的宗教動員,反而促使部分天主教選民重新集結,形成對博索納羅陣營不利的反向動員效果。

巴西成功守住戰略自主未來定位

若將視野進一步拉高,便會發現這場選舉實際上也是巴西對自身國際定位的一次重新確認。作為全球南方的重要國家,巴西不僅是拉丁美洲最大的經濟體之一,也是多邊合作機制的重要參與者。因此,這場選舉真正的核心,並非單純的左右翼對決,而是兩種國家發展路徑之間的競爭。

博索納羅所代表的方向,傾向於將巴西的國家利益更緊密地連結既有國際權力中心(美國)。盧拉則主張在多極化格局之下維持戰略自主,透過多邊外交與全球南方合作,為巴西保留更大的外交迴旋空間與政策選擇權。兩者之間的差異,不僅體現在外交策略,更反映對國家未來定位的根本理解。

因此,盧拉此次勝選的重要性,並不僅在於他個人完成政治復出,更在於它顯示,在身分政治、宗教動員與民粹情緒不斷擴張的背景下,巴西選民最終仍透過選票表達了一項更深層的判斷:國家的未來不應建立在陰謀論、宗教對立與個人崇拜之上,而應建立在制度信任、文化包容以及自主發展能力之上。

對正在經歷國際秩序重組的全球南方而言,這場選舉留下的啟示或許正在於此。真正能夠支撐國家長遠發展的,從來不是對外部權力的依附,也不是對特定政治人物的盲目追隨,而是在複雜多變的國際環境之中,始終保有獨立判斷自身道路的能力。如此,國家才能在外部壓力與內部矛盾之間維持自主性,並在不確定的世界秩序中掌握自身未來。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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