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一句看似沒有點名的玩笑，竟在短短72小時內，引發一場橫跨體育、商業、外交與意識形態的國際風波。法國球星麥巴比（Kylian Mbappé Lottin）在一次節目後台訪談中，提及自己最喜歡的一張網絡迷因圖片（Meme Image），並以「一名中國獨裁者」形容圖片中的毛澤東形象。數月之後，相關片段重新進入中國互聯網視野，隨即引發品牌終止合作、廣告全面下架、賽事轉播安排調整，以及西甲聯盟主席公開向中國球迷致歉等一系列連鎖效應。表面看來，這似乎是一場圍繞言論自由與政治敏感性的爭議。然而若從全球商業秩序與國際話語權演變的角度切入，便不難發現，事件所折射的遠不止一場輿論風暴，而是當代世界權力格局變化的一個具體縮影。

麥巴比事件屬專業失誤

首先必須指出，本案並不是言論自由問題。言論自由的核心，在於個人能否在不受國家公權力干預的情況下表達意見。麥巴比完成了他的表達，影片亦成功流傳至全球，沒有人阻止他說話，也沒有人事前審查其發言內容。因此，從嚴格意義上說，其言論自由從未受到剝奪。真正發生的，是市場與公眾基於其言論作出反應。品牌終止合作、消費者表達不滿、合作機構重新評估風險，這些屬於市場機制的正常運作，而非言論自由遭受壓制。因此，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一宗專業失誤事件。

作為年收入以億歐元計算的世界級球星，麥巴比早已不是單純的足球運動員，而是一個全球性商業品牌。他的收入相當部分來自代言、授權及品牌合作，而並非僅來自球場表現。對於這樣的公眾人物而言，理解不同市場的文化背景與歷史敏感性，本來就是職業能力的一部分。任何跨國企業進入中國市場之前，都會研究當地法律、文化、習俗與消費心理。一位依賴中國市場獲取商業收益的國際代言人，自然也不應完全置身事外。

更值得留意的是，事件所暴露的問題並不只是麥巴比個人的認知不足。如果麥巴比只是普通運動員，人們或許可以將其歸咎於知識缺乏。然而現實情況是，他的身後站着一整套高度專業化的商業體系。經紀人、法律顧問、公關專家、市場分析師、品牌管理團隊以及合作企業，共同構成了其商業帝國的支撐力量。從商業合作到媒體形象，從廣告內容到公開發言，理論上都經過層層管理與風險評估。

正因如此，本次事件真正令人驚訝的地方，不是麥巴比本人不知道某些歷史人物對中國社會具有特殊意義，而是圍繞在他身邊的大批國際精英似乎同樣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

西方同樣存在話語紅線

過去20年間，全球體育產業建立了一套近乎苛刻的風險管理體系。對於美國的種族議題、歐洲的政治正確文化、中東地區的宗教禁忌以及各種身份認同議題，相關團隊往往表現出極高敏感度。企業願意花費鉅額資金研究廣告用語是否構成冒犯，甚至連服裝配色與鏡頭角度都會被納入市場分析。但當議題涉及中國的歷史記憶、民族情感與政治象徵時，不少西方精英卻表現出近乎驚人的陌生感。問題並非他們沒有能力理解中國，而是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裏，他們並不認為有必要理解中國。

在某種程度上，中國被視為一個市場，卻未必被視為一個擁有自身歷史敘事與文化尊嚴的文明共同體。於是便形成一種弔詭現象：他們知道哪些玩笑不能對猶太人開，哪些話題不能涉及黑人群體，哪些行為可能冒犯穆斯林世界，卻不知道中國社會究竟重視什麼，又或者從未認真思考這些問題值得被理解。這種認知落差，與其說是知識問題，不如說是一種長期存在的文化優越感。

更耐人尋味的是，麥巴比本人其實成長於一個典型的跨文化家庭。其父親來自喀麥隆基督徒家庭，母親則具有阿爾及利亞卡拜爾族背景，成長於穆斯林文化環境。多年來，外界甚至一直對其宗教信仰有所猜測。部分球迷認為他熟悉伊斯蘭文化，亦曾因避免參與某些酒類宣傳活動而引發討論。換句話說，無論他最終信奉何種宗教，他都不可能完全不了解宗教與文化敏感性的存在。也正因如此，本次事件所呈現出的落差顯得格外鮮明。

很少人會相信，一名國際超級球星敢於公開以耶穌基督作為網絡迷因取笑對象。同樣也很難想像他會刻意將伊斯蘭世界的重要宗教象徵製作成娛樂素材。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十分清楚其中可能產生的後果。然而當涉及中國歷史人物時，相同程度的謹慎卻似乎消失了。

這種差異未必源於敵意，但至少說明存在一種深層的文化慣性。某些文化符號被默認應受到尊重，另一些文化符號則被默認可以被娛樂化，甚至被消費化。問題因此不在於能否開玩笑，而在於誰有權決定哪些對象可以成為玩笑的對象。

許多歐洲評論認為中國反應過度，但這種說法本身同樣值得商榷。歐洲社會對納粹符號高度敏感，美國社會對911事件極為謹慎，涉及猶太人大屠殺、宗教信仰及種族議題時，西方社會也存在大量不可輕易觸碰的紅線。當這些紅線受到挑戰時，人們將之稱為尊重歷史、維護記憶與保護價值。然而當中國對自身重要歷史象徵表達不滿時，卻被部分輿論解讀為「玻璃心」與敏感。這種評價標準的不一致，本身便反映出某種話語權的不對稱。

中國市場力量已不可忽視

從商業層面觀察，事件更展現出市場力量的現實性。三家中國企業在極短時間內宣布終止合作，不少人將此理解為道德譴責，但企業本質上不以道德運作，而以成本運作。跨國企業最關心的不是誰對誰錯，而是哪種選擇對股東利益最有利。當一名代言人開始帶來市場風險、品牌風險與消費者風險時，即使企業管理層內心毫無情緒，也必然重新計算合作成本。因此，品牌切割的根本原因不是道德表態，而是風險定價。

同樣的邏輯亦體現在西甲聯盟的反應之上。聯盟主席在短時間內連發聲明並積極溝通，其背後原因並非突然理解中國歷史文化的重要性，而是中國市場已經成為聯賽全球戰略的一部分。當市場規模足以影響轉播收入、商業合作與未來發展空間時，任何潛在危機都會被視為重大風險。

事件發酵期間，網絡上亦出現大量關於制度與自由的討論。一些西方網民質疑中國人在接受現行制度的同時，如何仍要求外界尊重。而部分中國網民則從國家治理、社會穩定與發展成果等角度提出回應。無論認同哪一方觀點，這場爭論至少揭示出一個事實：自由的定義並非全世界一致。

「雙標」背後是西方話語依附

過去數十年間，西方話語體系傾向將政治參與視為衡量自由的核心標準。然而愈來愈多人開始思考，除了投票權之外，社會安全、公共服務、經濟發展與上升流動性是否同樣構成自由的重要部分。這或許正是當代世界制度競爭最核心的議題之一。

而在香港部分社交媒體的討論中，另一個現象同樣值得反思。近年不少評論者習慣以歐美主流媒體的框架分析中國與香港問題，彷彿任何現象都必須透過西方價值體系才能獲得合理解釋。然而當類似問題發生在歐洲時，相同標準卻未必被一致地使用。部分歐洲國家近年因移民問題、社會動盪與騷亂採取強硬措施，但香港某些網絡輿論對此卻相對沉默。相同的民族情緒，在中國被形容為民族主義，在歐洲則被包裝成民主意志。相同的文化防衛，在中國被稱為「玻璃心」。在西方則被稱為堅守價值。

這種選擇性標準所反映的，並非真正的國際視野，而是一種話語依附。麥巴比事件之所以超越足球本身，正因為它揭示了一個愈來愈明顯的趨勢：過去由西方單方面定義何謂文明、何謂進步、何謂尊重的時代，正在逐漸發生變化。當中國市場的重要性足以影響企業決策、聯賽利益乃至全球輿論議程時，它同時也獲得了要求外界理解其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的能力。

因此，這場風波最重要的啟示並不在於一名球星是否說錯一句話，而在於世界正在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在這個階段裏，任何希望參與中國市場的國際品牌、公眾人物與商業機構，都將逐步明白一個簡單而現實的事實：尊重從來不是來自施捨，也不是來自說教，而是來自實力、影響力以及無法被忽視的存在。當一個國家的市場能夠改變全球行為模式時，它實際上也正在重新塑造世界理解它的方式。這或許才是整場事件真正值得關注的地方。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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