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你的顴骨要打幾針，額頭要打幾針，小腿也要打幾針……」我也曾經被人這樣點評。由面部輪廓到小腿，身體一個個部位，都有可以「改善」的地方。對方說來或許自然，甚至出於好意，但聽着這些建議，我不禁想：如果沒有人逐一指出，我原本會在意這些地方嗎？上一篇《整容之後——我們就能喜歡自己嗎？》，我談到人們對改變外貌的期待，以及那些值得被聆聽的心事。有朋友回應，愛美是人之常情，又有何不可？我認同。喜歡美麗、希望自己好看一點，本來就不需要辯解。選擇整容，也不代表一個人膚淺，或者不懂得接納自己。不過，承認愛美是人之常情，並不妨礙我們繼續問：我們認為自己不夠好的地方，究竟是怎樣被發現的？那個「想改一點」的念頭，又是甚麼時候開始的？

美的標準從哪裏來？

朋友引述王維的詩句：「艷色天下重，西施寧久微。」美貌受到重視，確實不是今天才有的事。但「人會欣賞美」，與「人應該長成某個樣子」，始終是兩回事。

我們可以喜歡某一種容貌，卻未必需要把其他模樣視為不足。當額頭、顴骨、下巴、小腿，都可以被逐項評分，談論的便不只是欣賞美，而是誰有資格訂下標準，又由誰承受不符合標準的壓力。

從社會學的角度看，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外貌，不能只放在個人的喜好裏看。家庭裏的評價、同輩間的比較、工作場合的期待，以至日常接觸的影像，都可以成為我們判斷自己的參照。

試想，一個人從小聽到「女孩子腿粗不好看」，長大後對小腿的在意，能否完全說成只是個人喜好？如果身邊的人總把年輕與漂亮連在一起，一個人介意額上的紋路，又是否單純因為不喜歡那幾條線？這不是說我們沒有自己的想法，而是有些想法，早已混合了別人的聲音。

別人的評價如何變成自己的心事？

「我只是給你一點意見。」外貌評論往往以這種方式出現。說的人未必有惡意，聽的人也未必當場不快。但一句話說完了，未必就此過去。原本照鏡時沒有特別留意的地方，忽然有了名字，有了問題，也有了處理方法。此後再照鏡，目光便可能停在那裏。

我被點評顴骨、額頭和小腿的經歷，讓我留意到一件事：當評論緊接着具體的改善建議，我們很容易跳過「這是否真的困擾我」，直接思考「我應該怎樣處理」。不是每個人都會因此動搖，但我們也不能假設，一句外貌評論對所有人都同樣輕微。

尤其當類似的話來自親近的人，便更難輕輕放下。對方了解我、關心我，他所指出的，會不會真是我一直沒有察覺的不足？於是，原本屬於別人的看法，慢慢變成自己的心事。

「微調」的「微」字意味着甚麼？

「整容」聽起來是一個較大的決定，「微調」卻輕巧得多。「只是少少。」「自然一點。」「精神一點。」這些說法未必有問題。有些人確實知道自己想改甚麼，也清楚願意接受甚麼。但「微」字也值得我們停下來想一想：它形容的是外觀改變的幅度，還是我們對這個決定的感受？

改變看來不大，不等於所有考慮都可以略過。費用、風險、效果是否符合期待，以及自己為何想做，都仍然值得認真想清楚。重要的是，當每一個部位都可以單獨處理，我們會不會也逐漸習慣，把自己看成一連串尚待完成的項目？

額頭處理了，再看看下巴；面部滿意了，又留意到小腿。未必人人如此，但這個可能性提醒我們：在決定下一步之前，也需要問問自己，甚麼情況下，我會覺得已經足夠？

有多少安心說「不」的空間？

談到這裏，有人或許會問：「難道我連改變自己的外貌，也要向別人交代？」當然不用。身體是自己的，沒有必要為了證明自主而整容，也不必為了證明自信而拒絕整容。旁人不應以另一套道德標準，要求一個人必須保留原貌。

但尊重選擇，不等於不能討論選擇是在甚麼環境下形成的。如果一個人反覆被告知某個部位不好看，卻很少聽見不同的聲音；如果他一說不想改變，便被指不懂打扮、不肯投資自己，那麼，我們除了說「這是他的選擇」，是否也應看看，他有多少安心說「不」的空間？

自主不只是可以選擇改變，也包括可以不改，而不必為此感到失禮。這也是我希望保留的討論空間。我們可以尊重醫美或整容的選擇，同時不把任何一種面貌，當成人皆有責完成的功課。

決定之前可曾聽清自己的聲音？

我不想用「你應該愛自己」為這個問題作結。對一個長期因外貌感到困擾的人，這句話未免太容易說出口。他需要的可能是理解、時間，或有人陪他分清楚，那些不滿從何而來，而不是再被提醒一次，自己連接納自己也做得不夠好。

如果真的想微調，不妨先留一點時間給自己：這個地方，是我一直在意的，還是有人說過之後，我才開始介意？我期待改變的，是某個部位，還是別人對我的態度？假如最後決定不做，我能否容許自己就這樣生活？

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也不是一道用來阻止任何人的關卡。只是，在聽過那麼多建議之後，我們值得有機會聽清楚自己的聲音。回想那句「顴骨要打幾針，額頭要打幾針，小腿要打幾針」，我更想保留一個沒有被問到的問題：「你自己介意嗎？」在討論怎樣改之前，先問這一句，或許才是對一個人最基本的尊重。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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