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筆者在《「微調一下」——究竟是想改變什麼？》談到，我曾被人逐一點評：顴骨要打幾針、額頭要打幾針，連小腿也有需要「改善」的地方。我想，在討論如何改變之前，至少應該先問一句：那真的是我在意的事嗎？這一篇，我想再往外看：假如一個人終於分清自己的心意，決定不改，身邊的環境又是否容得下這個決定？我們可以勸一個人不要太在意外表，但如果她每天接觸的訊息，都在提醒她哪裏不夠好，單靠一句「要有自信」，究竟能幫上多少忙？

當「改善」成為理所當然

不妨想像：打開手機，先看到一段教人辨認面部缺點的短片，再看到一張療程前後的對比照，接着便是限時優惠。原本只是想看看別人的生活，最後卻開始檢查自己的額頭、下巴和眼角。

每一則訊息，單獨看來都未必有甚麼問題。有人分享經驗，有人介紹服務，也有人真心覺得某種改變值得推薦。但當這些訊息反覆出現，我們便需要問：它們讓人更了解自己的選擇，還是讓人更難接受原來的樣子？

美的標準不一定以命令出現。沒有人直接說「你必須改」，只是不斷展示「改了之後更好」。久而久之，不改反而成了一種需要解釋的選擇。值得追問的，因此不只是「為甚麼有人想整容」，而是：誰在界定甚麼需要修正？又是誰從這些標準中獲利？

有一種推銷方式，是先把正常的身體差異說成問題，再提供付費的解決方法。當某一種面貌被反覆展示為理想，其他面貌便容易被放到「有待改善」的位置。我不是否定愛美，而是希望分清楚：我們是在回應自己的需要，還是在學習用市場的眼光挑剔自己？

傳媒如何放大外貌焦慮

談傳媒的責任，不等於要求媒體停止報道美容、時尚或醫美。這些都是可以討論的題材，讀者也有了解的需要。真正值得留意的是：報道選擇了甚麼角度，又把甚麼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同樣是報道一位女性出席公開活動，可以談她的工作和發言，也可以把焦點放在她是否發福、是否顯老、面容是否「走樣」。標題怎樣寫、圖片放大哪個部位、引導讀者留意甚麼，都包含價值判斷。

當一個人的成就只佔幾行，外貌卻被逐格檢視，報道傳遞的訊息便很清楚：比起她做過甚麼，她看起來如何，似乎更值得關注。因此，討論傳媒如何放大外貌焦慮，不能只問圖片有沒有修飾，也應問：我們是否把衰老寫成失守，把體形轉變寫成失控，把一張未經修飾的臉，寫成令人驚訝的新聞？

傳媒毋須替每個人建立自信，但至少可以不把自然變化，寫成供公眾取笑的失敗。

從「愛自己」到「投資自己」

「對自己好一點。」「你值得擁有更好的自己。」這些話本來可以很溫暖。我也相信，有人選擇美容或整容，確實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而不是為了取悅誰。但當這些說話出現在銷售情境，我們便應多問一步：「對自己好」，是否只剩下購買某項服務？「更好的自己」，又為何總要透過外貌改變來證明？

放回香港的消費環境，我擔心的是，當療程被包裝成「投資自己」，外貌便可能成為一項永遠做不完的功課：今天改善輪廓，明天處理膚質，後天又要預防衰老。假如終點不斷移動，一個人何時才可以覺得自己已經足夠？

更值得警惕的，是這套說法如何分配責任：既然人人都可以「改善」，不改便彷彿是自己不夠努力、不夠重視自己。原本值得共同檢視的審美壓力，就這樣變成了個人應該花錢解決的問題。

我們不應把所有醫美服務都視為製造焦慮。然而，提供資訊與利用不安促成交易之間，應有清楚界線。可以介紹療程，卻不應先讓人覺得自己處處都有缺陷；可以談預期效果，卻不應把感情、事業和自我價值，都與一項療程綁在一起。

規管能否跟上推銷方式

面對這些推銷方式，不能只要求消費者提高警覺，也不能只寄望業界自律。對消費者而言，最實際的問題始終是：哪些宣傳值得相信，遇到問題又可以找誰？

香港現有的規管涉及不同範疇，不能混為一談。《不良廣告（醫藥）條例》對涉及指定疾病、病況等的醫藥廣告設有限制，但並不是涵蓋所有醫美宣傳的全面審批制度。廣告能夠刊出，不應被當作療程已獲政府認可，更不代表效果或安全獲得保證。

至於銷售過程中有沒有虛假商品說明、誤導性遺漏，或具威嚇性的營業行為，則涉及《商品說明條例》的適用範圍，須視乎具體情況判斷。銷售手法是否違規，與療程本身是否合適、安全，是不同層面的問題。消委會的消費教育、研究、投訴調停及政策倡議同樣重要，但不能取代執法機關的調查與檢控，也不能代替醫療專業對個別療程風險的評估。

預繳消費保障方面，政府於2026年6月29日展開公眾諮詢，並於8月31日截止收集意見。建議包括為美容及健身服務的特定預繳消費合約設立七日法定冷靜期，以及兩年的法定合約期上限；規管的合約金額門檻，則提出3,000元、8,000元或15,000元三個選項。

商務及經濟發展局局長丘應樺其後於9月12日表示，美容及健身業界支持引入七日冷靜期，但對合約金額門檻仍有不同意見；當局目標於2027年上半年將方案提交立法會。這是推進修例的時間目標，並非措施的生效日期，也不代表屆時必然完成三讀。

冷靜期的意義，不只是讓消費者有機會取消合約，更是讓人在離開銷售現場、推銷壓力稍退之後，有空間重新問自己：「這真的是我需要的嗎？」不過，預繳合約保障與醫美廣告監管，始終是不同層面的問題。給消費者時間冷靜，不代表可以放任宣傳先製造焦慮。

當推銷由店舖移到手機，由一眼可辨的廣告，變成看似親切的個人分享，監測和投訴轉介機制能否跟上？當中有沒有商業合作，效果有沒有被誇大，風險和限制是否交代清楚，都不應只靠消費者自行猜測。一則訊息即使未達違法門檻，也不代表它沒有值得檢視的倫理問題。法律處理的是底線，社會仍要討論：我們願意接受怎樣的推銷文化？

年輕人需要的不只是「不要比較」

對年輕人，我們尤其不宜把責任全推回個人。聯合國兒童基金香港委員會青年使者的調查，收集了378名12至17歲中學生的回應，約67%受訪者自認對完美的要求偏高。這項調查探討的是完美主義及受訪者自述的壓力與身心健康，並非專門研究外貌焦慮，結果亦不宜直接推及全港學生。但它提醒我們一個值得延伸思考的問題：當年輕人已努力追求「夠好」，社會是否還要把面孔和身材，變成另一張不能失分的成績表？

如果孩子說「我很醜」，大人或許急着回答：「不要看那些東西就好了。」但比起立即糾正，更值得先問：你看到了甚麼？誰說過甚麼？你從甚麼時候開始這樣想？這些問題不是認同孩子對自己的否定，而是讓我們有機會理解，那份不安從何而來。若連感受都未被聽見，一句「不要比較」，很容易變成另一種要求：你應該連難過也自行處理。

我希望媒體素養教育不只停留在「照片可能修過」。我們也可以陪年輕人辨認：一段看似中立的分享是否涉及推廣？一張對比照交代了甚麼，又省略了甚麼？為甚麼某個訊息，會讓自己突然感到不足？

目的不是要求他們抗拒一切美容資訊，而是讓他們接收資訊時，有能力多停一步，不必把別人的銷售建議，立即變成對自己的判決。

建立健康環境保障自主選擇

若要減輕外貌壓力，可以從三個層面着手。

首先是監管。醫美宣傳應清楚披露商業合作，讓人分辨一般資訊、個人經驗與付費推廣；療程的風險和限制不應藏在優惠背後，更不宜以倒數促銷催促消費者作出決定。我建議相關部門加強網上巡查，讓投訴及轉介渠道更清晰，並研究限制向未成年人推廣醫美療程的做法。

消費者遇到問題時，不應先弄清楚所有部門分工，才知道可以向誰求助。市場監測也不應只在出事後追究，而要及早辨認反覆出現的誤導手法。

其次是傳媒及平台。我期望它們檢視自己的內容及廣告準則，不只拒絕明顯的外貌羞辱，也留意那些以「關心」或「專業分析」包裝、卻不斷貶低某類面貌的內容。商業合作的披露，不應只有形式上的標示，更要讓讀者容易看見和理解。

最後是家庭和學校。我們可以少一點隨意評論身材，不把「瘦了、漂亮了」當作最主要的讚賞；當年輕人表達外貌困擾時，先理解他的感受，而不是立即替他尋找需要修正的部位。如果困擾已持續影響日常生活，也應協助他尋求適切的專業支援。

這些建議不是要禁止愛美，更不是替任何人的身體作決定。我們希望保護的，是一個人在得到充分資訊、沒有被羞辱或催促之下，仍能作出自己的選擇。

不改變也應是自在的選擇

寫這幾篇文章，我始終無意替整容下結論。有人改變外貌後感到滿意，這份感受值得尊重；有人不願改變，也不應被視為不懂打理自己。我們更不應要求一個受外貌困擾的人，先變得足夠堅強，才值得被善待。

我們當然可以繼續說「你要喜歡自己」。但說完之後，也應看看自己有沒有參與那些讓人討厭自己的評論，有沒有把別人的自然樣貌，當成等待修正的問題。

一個能容納不同面貌的社會，不是人人都覺得自己完美，而是即使知道自己不符合某些審美，也不必因此覺得低人一等。

回到最初那句「你自己介意嗎？」

這不應只是推銷開始之前的一道程序。當一個人回答「我不介意」，對話也可以就此結束，而不是換一種方式，繼續說服她介意。

如果我們真的尊重選擇，就不只要容許一個人走進診所，也要容許她看過所有建議之後，說一句：「謝謝，我想保持原來的樣子。」然後，不必再解釋。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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