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加拿大歌手The Weeknd以香港為題創作《Hong Kong》，並在作品中融入《季候風》的旋律元素，引起不少香港樂迷共鳴。香港流行文化曾經風靡亞洲，其獨特的文化記憶與時代符號，至今仍然能夠成為國際音樂人的創作素材。這固然反映香港文化長期累積的影響力與辨識度，也證明香港在全球文化版圖上依然具有一定吸引力。對許多人而言，透過《季候風》的旋律重新喚起對香港流行文化黃金年代的回憶與情感，自然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若進一步由此推論香港正在失去自身特色、文化魅力已逐漸消散，甚至認為近年的發展正不斷抹去香港原有面貌，則未免把個人情感投射誤當作客觀現實。

《季候風》的成功源於文化交流

這種論述往往以懷舊情緒代替歷史分析，以主觀感受取代理性觀察，而《季候風》本身的形成過程，恰恰足以成為反駁這類說法的重要例證。許多人將《季候風》視為香港流行文化的經典代表，但若回到作品的歷史脈絡加以考察，便不難發現，這首歌曲從來不是封閉環境下的文化產物。其旋律源自台灣歌曲《有一天我會》，其後由香港音樂人重新填上粵語歌詞，再透過香港成熟的唱片工業體系，以及王菲(當年藝名為王靖雯)演唱所展現的獨特風格，最終成為華語流行音樂史上的經典作品。

《季候風》的成功，從來不是建立於文化邊界之上，而是源於跨地域文化的交流、吸收與再創造。作品最初的旋律來自台灣，但真正令其成為香港樂迷共同記憶的，並非旋律本身的來源，而是香港音樂界透過重新填詞、重新演繹及重新包裝所完成的文化轉化。「香港性」並非來自封閉與排斥，而是來自對不同文化資源的吸納與重塑。

正因如此，若有人一方面把《季候風》視為香港文化獨特性的象徵，另一方面卻認為香港特色必須建立於排拒外來影響之上，甚至將香港與國家的聯繫視為文化特色流失的原因，當中便存在明顯的邏輯矛盾。因為《季候風》之所以能夠成為經典，正是因為其誕生過程本身已經融合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創作元素。作品的文化價值，並不在於來源的單一與純粹，而在於香港如何把外來元素轉化為具有自身特色的文化成果。事實上，這種文化轉化能力，正是香港流行文化長期以來最核心的競爭優勢。

香港文化基礎不靠「本土性」

回顧香港流行文化發展歷史，無論電影、音樂、電視還是出版產業，其成功基礎從來不是所謂純粹而封閉的「本土性」，而是兼容並蓄的創造能力。香港電影廣泛吸收中國文化傳統、荷里活敘事技巧及日本電影美學。香港流行音樂長期融合粵曲、國語流行曲、日本流行音樂與歐美音樂元素。香港電視文化同樣深受英美文化及華語世界不同地區的共同影響。

香港之所以能夠成為亞洲重要文化中心，關鍵不在於拒絕外來文化，而在於能夠把不同文化資源加以整合，形成具有自身特色的文化表達。因此，把香港文化的價值建立在某種排他的「本土性」之上，本身便與香港文化發展的歷史事實並不相符。

同樣值得指出的是，香港文化最輝煌的年代，也並非建立在與國家發展相互隔絕的基礎之上。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被普遍視為香港文化產業的黃金時期，但這時期的形成，既受惠於香港自身的制度優勢和國際化環境，也受惠於國家改革開放所帶來的歷史機遇。香港作為中國最國際化的城市之一，一方面連接全球資本、市場與資訊網絡，另一方面則依託龐大的國家市場與文化空間，形成其他亞洲城市難以複製的獨特優勢。

香港電影得以風靡整個華人世界，香港流行音樂得以輻射亞洲多個地區，香港企業能夠迅速擴張國際市場，均與國家改革開放後所創造的歷史條件有密切關係。歷史事實顯示，香港最具活力和競爭力的時期，恰恰也是香港與內地交流合作持續深化的時期。

因此，把香港文化特色與國家發展對立起來，不但缺乏充分的邏輯基礎，也難以經受歷史事實的檢驗。過去數十年的發展經驗更顯示，香港與國家的發展並非零和關係，而是長期存在相互促進、相互成就的互動過程。

城市不能只停留於舊日榮光

除此之外，相關論述往往還存在另一個值得警惕的問題，就是把懷舊當成分析，把感受視作證據。每一代香港人都有自己所認知的黃金年代。有人懷念粵語長片時代，有人懷念麗的電視和佳藝電視，有人懷念獅子山精神最熾盛的年代，也有人懷念80年代的霓虹燈、功夫電影和90年代的流行音樂盛世。但懷念終究是一種情感，而不是歷史本身。

如果單純以懷舊作為判斷標準，那麼幾乎每個時代的人都可以認為香港正在失去特色。70年代的人可以懷念50年代的純樸，90年代的人可以感嘆70年代的草根活力正在消失，而今天的人則可能懷念90年代的繁華光景。問題在於，正因為香港從未停留於任何一個固定階段，它才得以在不同歷史時期持續完成轉型與更新。

真正成功的城市，從來不是把自身永久固定在某個最光輝的年代，而是在時代變遷之中不斷創造新的文化形態。倫敦不會永遠停留在披頭四(Beatles)時代，紐約亦不會永遠停留在爵士樂黃金年代。香港同樣不可能永遠停留在上世紀80、90年代。若一座城市只能依靠過去的榮光維繫自身價值，那才是真正值得憂慮的停滯。

事實上，香港當前正在形成新的文化生態。西九文化區全面落成，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投入運作，大灣區文化合作持續深化，中外文化藝術交流活動日益頻繁，中外文化藝術交流中心建設亦穩步推進。這些發展未必與30年前的香港完全相同，但同樣構成香港文化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文化從來不是被封存在博物館中的標本，而是一個持續演變的生命體。改變未必代表衰落，轉型亦不等於失去特色。一個具有生命力的文化體系，恰恰是在保留自身特質的同時，不斷吸收新元素並創造新內容。

香港正在創造新的經典

從這個角度重新理解《Hong Kong》的出現，其真正值得關注之處，不在於它讓人懷念某個已經遠去的黃金年代，而在於它再次證明香港至今仍然具備國際文化吸引力。如果香港真的如部分評論所言，已經失去文化魅力與國際影響力，那麼國際知名音樂人便不會選擇以香港作為創作主題，更不會從香港流行文化的經典作品之中汲取靈感。香港之所以仍然能夠成為全球文化產業的創作對象，不是因為它只剩下昔日榮光供人追憶，而是因為它至今依然是一座具有鮮明個性、深厚文化積累與國際視野的城市。

因此，《Hong Kong》所帶來的啟示，並非香港只能依靠往昔記憶維繫存在感，而是再次印證香港長期累積的文化影響力，依然能夠跨越國界、語言與世代，持續獲得國際社會的關注與認可。香港最珍貴的資產，從來不是某一首歌曲、某一套電影、某一批明星，也不是某個無法複製的黃金年代。香港真正的優勢，在於能夠連接中國與世界、融合傳統與現代，並把不同文化資源轉化為新的創意成果。這種開放、多元與創新的能力，才是香港文化得以延續發展的根本所在。過去如此，今天如此，未來亦將如此。

因此，與其把《Hong Kong》理解為一首緬懷昔日香港的輓歌，不如把它視為一項持續得到驗證的事實：香港的文化故事從未終結，香港的文化生命也從未停留在過去。真正的香港精神，不是在懷舊之中停步不前，而是在時代變遷之中持續創造新的經典。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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